〈放学后〉
〈彩音坂高级学院 走廊〉
花信收拾好书包,和雪枝并肩走出一年二班的教室。冬日的走廊泛着冷清的光,窗外天色灰白。
“天气真的越来越冷了。”雪枝一边走一边碎碎念着,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下次见面就得戴围巾了吧?希望伊藤老先生的圣诞晚会上能开足暖气。”
花信默默听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让自己落在雪枝身后半步。这样,她就不用直视雪枝的表情。
“天文钟在校门口站了这么久,里面的齿轮会不会生锈啊……有没有什么安全的除锈方法呢?”
雪枝的声音依旧轻快,但花信听出了一丝刻意维持的寻常。她握紧书包带,终于开口:
“雪枝。”
“嗯?”
“今天……你还要去唱片店打鼓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在前面的她停住了脚步。
走廊忽然变得很静。花信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她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震惊,慌乱,或许还有被窥破秘密的窘迫。
然而,当她转过身时,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得有些用力。橙色的眼睛里闪过极快的情绪,随即被轻描淡写的语气掩盖:
“昨天还真是你啊。”雪枝歪了歪头,声音放轻,“我还以为我幻听了呢。”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今天就学小信,翘一次班吧。”
〈彩音坂儿童养护院〉
活动室里人意外地齐。连几天未露面的霜见月离也到了,他正靠在窗边,深绿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
练习尚未开始,外面就飘起了雪。
起初是细碎的冰晶,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孩子们欢呼着涌向室外,在院子里张开手臂接雪。雪枝也走了出去,站在屋檐下,掌心向上,看着雪花落在指尖,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呐,小信也一起来吧?”她回头,朝活动室里喊道。
花信正整理着乐谱,闻言有些为难:“练习时间快到了……”
“晚几分钟开始也不要紧的。”雪枝的声音带着笑,却有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花信嘴上说着“不行”,脚步却已不自觉地移向门口。她和雪枝并排坐在檐下的台阶上,看雪一层层覆盖住枯草和水泥地。
室内,菱正在钢琴前练习。窗外传来木子和其他孩子打闹的笑声,他忍不住停下,朝外张望。
“练熟了吗?”
风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菱一个激灵,心虚地摇摇头,手指重新放回琴键上。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边的月离,带着求救的意味。
月离接收到了那道视线。他直起身,走向风曦,语气平淡地开口,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风曦。”
“会长前几天去哪里了?”风曦先一步问道。
月离顿了顿,说:“前天,父母知道我加入志愿者部的事,被严格控制了放学后的时间。”
“那你今天还能来啊。”
“采取了一些……”他的语速慢了一拍,“小小的、具有威胁意味的手段。”
他脑海中浮现出手机聊天框里那些冰冷的文字。
父亲:「去那个什么志愿者部,只是你一个从霜见家逃走的借口吧?」
父亲:「月离,你应当明白,如果精密仪器中的几个零部件变得不受控制之后,会收到怎样的对待。」
月离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顿良久,才一字一句地敲下回复:
「父亲,我比您更清楚。因为我亲眼见过一个被判定为‘失控’的零部件,在我的操控下经历了您所说的‘对待’——监视、训斥、试图矫正。」
「那个零件没有回到原位。他选择了在系统认为最安全、最公开的场合,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发出了所有人——包括系统本身——都以为他早已失去的声音。」
父亲:「那是因为你无能。」
「是啊。我是无能。但您终究会知道,这是因为他有与棋手鱼死网破的勇气。」
最后一条消息,他敲得很慢,像在下一着险棋:
「父亲,如果您仍然认为我的自由可以随时被剥夺。我不会介意这么做的,希望您也不会介意。」
看着那条消息被标上已读,对面好像真的被吓住了。聊天框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伊藤先生直到现在都没有结婚,自然没有孩子。在他退休后,董事长的位置自然需要找他人继承。一个擅权、精明、讨他喜欢的孩子。”
“所以,就是……”
“就是我。”他露出苦笑。
看见风曦用异常同情的眼神看向自己,他就继续说:
“哎,这有什么不好的。等我伊藤和父母一走,我就真的掌控了整个三和集团了——到时候啊,什么都会有了……”
说着,他自己也沉默下来。真的什么都有了吗?他发现这也是一种自我欺骗罢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值得会长用威胁的手段来呢。”
“……脆弱的伊甸。”月离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嬉闹的孩子们,“因为是伊甸,所以幸福;因为太脆弱了,所以我眼中最微小的不幸,都足以摧毁它。”
风曦沉默了片刻,忽然冲他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温和,却又带着某种了然。
“放心。我不会向会长要伊甸的租金的。”
月离:……
说完这话后,风曦脸色立即变严肃,转向悄悄溜到门边的菱:
“练熟了?”
“哇!”菱被吓得跳起来,“快、快跑!”
他转身冲向雪地,月离几乎同时跟了出去,将他带着压迫感的追问抛在身后。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木子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跑过来问:“月离老师,要不要打雪仗啊?”
“不要。”他答得果断。
然而几秒后,一个精心捏实的雪球划破空气,“啪”地一声,精准地击中了刚走出门的风曦的头顶。
风曦:……
他站在原地,头发和肩膀上散落着雪渣,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一脸得意的月离,以及在他身边欢呼的菱和木子。
“你们记住,”月离拍了拍手上的雪,语气一本正经,“这招叫攻其不备。”
他眯起眼,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弯腰,捧起一大捧雪,一步一步朝三人走去。
菱和木子见势不妙,尖叫着躲到月离身后。然而比起高他半个头的风曦,月离在体格上几乎不占任何优势。
“哇啊啊啊老师救命!”
“对不起,对不起。”月离笑着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诚意。
原本坐在檐下看雪的花信和雪枝被这突如其来的“战局”震惊了。花信反应极快,立刻起身加入,抓起雪朝风曦扔去:“会长!”
雪枝也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将雪球抛向自己的哥哥。“兄妹反目”在瞬间上演。
风曦动作敏捷地躲开攻击,目光却越过纷飞的雪片,落在月离身上。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学生会长,带着两个小孩悄然后撤,退出主战场。风曦几乎要看呆了——他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毫无阴霾的晴朗。
他忽然明白了“脆弱的伊甸”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被雪覆盖的院子里,在这个与家族、利益、规则都无关的地方,月离允许自己短暂地成为一个“失控的零件”,一个会恶作剧、会大笑、会笨拙地保护孩子的普通人。
雪战以混战告终。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头发、肩膀、衣领里都是雪,脸上却都带着笑。
花信和雪枝重新坐回檐下,拍打着身上的雪花。雪渐渐小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却充满了生机。
“呐,小信。”
“嗯?”
“你眼里的合唱……是什么呢?”
花信思考了片刻,说:“是在不同的声部之下,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雪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应道:“是吗……自己的声音啊。”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深藏的情绪,像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
『神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要是以后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像今天就好了啊。』
远处隐约传来神社祭祀的祝词声,缥缈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到来。
院子角落的枯草丛窸窣作响,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出——是一只黑猫,扑向草叶间停留的、的白鸽。
于是院子角落里就传出白鸟振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