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放学后〉
〈彩音坂儿童养护院〉
合唱声又一次没有卡上伴奏的节拍。花信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来。
“等一下，”她转向钢琴方向，语气尽量温和，“麻烦再弹一遍好吗？”
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钢琴的节拍明显慢了一拍，拖拽着歌声向下沉。
风曦放下吉他，走到钢琴旁：“菱，越弹越慢是怎么回事？”
坐在琴凳上的少年缩了缩肩膀，脸上露出窘迫：“啊，抱歉……这一段我还不太熟，控制不了速度……”
“没事，”花信叹了口气，“我们再来一遍吧。”
她的目光扫过活动室。今天在这里的，她、风曦、合唱团的孩子们。有两个人缺席了。
“缺了霜见会长，不过他只是钢琴伴奏的指导老师而已。但是雪枝……”
花信又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如果雪枝在这里，节奏恐怕就不会这样时不时地乱掉了吧。”
尽管她自己完全能应付大部分的问题，尽管合唱团从技术层面上并不真的需要一位鼓手——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雪枝淡出了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呢？
一个记忆的片段忽然浮上心头。
“难道是……”
几周前，具体的时间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放学后，雪枝把一个装着黑胶唱片的透明盒子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表情。
“送给你，小信。”
“哇？这是……黑胶唱片？”花信有些惊讶地接过，随即笑了起来，“给我的？谢谢你，雪枝。”
看见她的笑容，雪枝似乎松了口气，表情也明朗了些：“专门给你挑的哦。”
语气里带着自豪。
“非常感谢。”她听见花信再次道谢，然后笑着说道。“可是……我家好像没有播放这种黑胶唱机的机器诶……”
“啊！”雪枝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她平时根本不听唱片。
她挠了挠头，笑容变得有点窘：“对不起……我又做了一件蠢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张自己或许挑了许久的唱片，对眼前之人而言，可能只是件可以随时被束之高阁的东西。
“嗯，没关系。”当时的花信双手将唱片捧起，像欣赏珍宝般对着光线看了看，“有空去买一架唱片机就可以了。”
“难道是因为唱片机吗？”花信思衬道。
〈傍晚〉
〈街道〉
此刻的花信，就像那天捧着唱片对着光线端详一样，她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抬头看着手中的唱片盒。
几家乐器店，答复都是“没有黑胶唱片机出售”，建议她去别处找找。
最后一家店的店主告诉她，可以去一家叫“回声”的唱片店看看，那里或许有。
按照指引，她找到了那家店。推开店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出乎意料的景象——不少客人簇拥在店内深处的小舞台前。而舞台上……
“……？！”
花信愣住了。
那个坐在爵士鼓后面，闭着眼、全身心投入在节奏中的人，正是她想了一路的雪枝。
但此刻的她，与养护院里那个总是收敛着力度、严格遵循谱面的鼓手截然不同。她的动作舒展而充满力量，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舞台上，鼓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雪枝猛地睁开眼，看向她刚才站立的方向——但那里已经空了。
“……花信？”她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明明听到了花信的声音啊。是幻听吗？
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她从来没想过，如果养护院的大家发现自己在这里打鼓会怎么想。
如果被看到了，会被认为是“叛徒”吗？会觉得在别处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再在乎那边了吗？
花信在雪枝回头的瞬间躲到了最近的货架后。阴影笼罩着她，她却能清晰地看见舞台上的一切。
“所以，最近她请假的原因，就是来这里？”
舞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雪枝身边的贝斯手和键盘手似乎和她很熟，在她走神时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雪枝摇摇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然后重新握紧鼓棒。
花信在货架后站了很久。她看着雪枝完成最后一首歌，看着观众们鼓掌散去，看着雪枝和乐手们击掌、说笑、收拾器材。
那个在养护院总是抱着手臂、说话带刺的少女，在这里显得放松而自在。
直到雪枝背起背包，推开店门消失在夜色中，花信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女士，我们马上要打烊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花信吓了一跳，手里的唱片盒差点脱手。
她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着时髦夹克的女性站在身后，正是这家店的店主。
“我、我只是……”花信有些慌乱。
立花茜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黑胶唱片盒，若有所思：“来买唱片机？还是……有话想对我说？”
她微微一笑，“货架后面可不是什么合适的谈话地点。”
两人从货架后走出来。立花茜走到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摘下。
“哎，”她转过身，靠在柜台边，语气带着点玩味，“她要是知道你全都看见了，会怎么想呢——”她模仿着雪枝可能会有的神态和语气，“‘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啊’。”
“您认识我？”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去倒水：“她给我看过你们的合照。”
她抿了抿唇，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别这样看着我。”女人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苦笑了一下，“只有在打鼓的时候，雪枝才会露出那种毫无阴霾的表情。作为朋友，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吧？”
“我……”花信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太……太较真了，让她觉得在那边待不下去了？”
她显得有些意外，随即了然：“为什么这么想？因为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逃离’你们？”
“她送给我唱片……”花信的声音更小了，盯着手中的唱片盒，“可我连一件像样的唱片机都没有。”
她忽然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能准确表述此刻复杂心情的话了，于是沉默下来。
“你现在的表情，和雪枝第一次在这里打完鼓，说起你们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花信抬起头：“……她说什么了？”
“她说，‘这样一来，我真的就成为那边无足轻重的人了啊’。”立花茜顿了顿，轻声反问，“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花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新买的唱片机离开的。回去的路上，她觉得自己的姿态一定很狼狈。
立花茜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进去，只记得对方最后那句带着鼓励和某种深意的话：
“喂，少女啊，想通了的话，欢迎随时回来‘砸场子’啊。”
〈钟楼的「世界」〉
齿轮缓缓转动，星图在头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花信独自站在钟楼内部的平台上，初音未来的影像悄然出现在她身边。
“小信。”未来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
“我好像……”花信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身边人的感受。我这么拼命的样子，会不会让他们觉得……他们不够好？觉得他们的努力……一文不值？”
“发生什么了？”未来问道。
“我看到了雪枝。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打鼓。不是我们养护院那种……小心翼翼的节奏。是活的，是……她自己的。”
花信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在舞台上的背影：“她看起来……像终于能呼吸了。”
“我接下来……要怎么面对她啊？”
『要我像从前那样，满不在乎地站在活动室中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吗？』
『我已经……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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