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间〉
〈彩音坂高级学院 教学楼走廊〉
冬日的暮色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迟滞的橘色。
月离停下脚步,瞥了一眼等在那里的两人——雪枝正抱着手臂,一脸不耐,而花信则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旁。
他看向花信。
“霜见会长……”花信犹豫着开口,“风曦告诉我他提交的申请,就是成立志愿者部的——”
“通过了。”他干脆地接上,“学生会比他更先看到。”
他注意到了雪枝脸上那抹得意自满的表情,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社团,还能存活这么久。真是个奇迹。”
“哈?你什么意思……”她不满道,“亏我哥还好心请你吃顿晚餐。”
花信观察着他的表情:“会长会去的,对吧?”
月离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朝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深灰色的校服外套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看情况。另外,浅野,你的值日不要忘了。”
“啊……是。”听到此言,她叫苦不迭,但还是快走几步跟了上去,走在月离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规律的脚步声。
“会长已经好几天没有去伴奏了。”她小声地说。
“我已经教给菱足够的钢琴基本技巧了。他应当胜任伴奏这个职位。”
“……那不一样……”她嗫嚅着。
他们已经走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前。月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花信站在门外,看着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傍晚〉
〈霜见家 客厅〉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月离脱下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声音平静。
“我回来了。”
客厅里开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玄关。
他出差回来了——月离从母亲今早的提醒中已经知道——但此刻,父亲的背影透着一股紧绷的怒意。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严厉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可怕。
月离收回目光,没有出声问候,径直走上二楼。
他的房间隔壁是一间专门的琴房。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立在房间中央,琴身倒映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这架钢琴——就像他一样——被一句随随便便的“我看月离很适合学钢琴嘛”(来自一位名叫伊藤的老先生多年前的随口称赞)就决定了命运。
他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按下第一个音——是肖邦练习曲的一个小节,干净而精准。
“吵死了——!!”
暴怒的吼声从楼下传来。月离的手指猛地僵住。琴声戛然而止。
他几乎是立刻从琴凳上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屏息听着楼下的动静。
“好了……好了……练琴嘛……也没有什么坏处……”母亲安抚的声音传来。
“哼!”父亲余怒未消。
“虽然伊藤老先生这次摆了我们一道,但是我们还有最后一手……”母亲的声音放轻了,还往楼上看了一眼。
父亲的怒哼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低了的、近乎耳语的商议声。
“月离?下来吃晚饭。”母亲提高了声音。
他故意踏重了两步,踩出清晰的脚步声,然后走下楼梯。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食物,但好像被氛围影响,没有丝毫热气。
月离在父亲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大人,出差一切顺利吗?”
“顺利?”父亲将筷子重重放下,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说好了已经敲定几个关键位置的安排,那个伊藤临到头又跟我玩文字游戏!”
“好了。”母亲迅速打断。“下周,伊藤先生就会到这里来视察。这意味着——”
“他来这,就是为了,我?”月离一字一顿问出心中的猜测。
母亲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否认,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默认。
“以前,他可是最喜欢你的啊。”母亲语气恢复平静,“记得要好好表现。”
月离还想再说什么——他想问“如果我不愿意呢”——但话到嘴边,又被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铃声打破了餐桌上的死寂。
“不好意思。”他说着,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般站起身,离开餐桌,走到客厅的窗边才接起电话。
“喂?喂!来不来啊?吊着人是什么意思啊?”雪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元气十足,甚至有些吵嚷。
月离这才想起放学时那顿未被明确拒绝的聚餐邀请。他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啊,好的,非常感谢。我马上到。”
“啊?你、你没事吧……”对面的人好像被他截然不同的态度吓到了。
月离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迅速挂断电话。他走回餐厅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有急事。”
他没有等父母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们的表情,就拉开门逃离。
〈家庭餐厅〉
有了正当理由逃离那个家,月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外面已经非常冷,寒风像细针一样刺透外套,但只要想到离那个家越来越远,这种寒意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推开家庭餐厅的门,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在靠窗的卡座里,他看到了三人。
“这次来的先所未有的迅速。”风曦抬起头,橙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调侃。
月离走到空着的座位旁,坐下:“当然。我很乐意浪费你的钱。”
雪枝一直不满地盯着他,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哥哥,我们后是一直要和这种人做事吗?”语气里的敌意清晰可辨。
月离却笑了,那是一个很淡、但确实存在的微笑。他抬起手,做了个优雅的“暂停”手势。
“请先等一下。我好像没有答应过要和你们一起做事。”
风曦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橙色眼睛眨了眨,好像读懂了某种未说出口的暗示。
“没事。我可以给会长钱嘛。”
“嗯?”月离微笑着看向风曦,“对哦。钢琴教师可是很挣钱的。所以你打算给我多少报酬呢,我的好社长?”
风曦也看着他,似乎真的思索了一秒,然后微笑着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花椰菜。
“一个月一万日元。”
“哈?”他的妹妹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们的生活费紧张……”
月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盯着风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
“这么廉价呀。”
“可以再加。”他不动声色地断气茶杯。
一直安静听着他们交锋的花信,这时小声地插了一句。
“月离君,我们不是朋友吗?”
月离转向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却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
“哎,浅野,记住了。这句话只在人山穷水尽的时候才会说出来。”
“唔……”
月离又看向还站着的雪枝,微笑着示意她坐下。
“放心。本来我也没打算要报酬。”
“哦原来只是说说吗?”花信恍然大悟。
“是的。”风曦微笑,“我本来也猜到会长不会真的要我的钱嘛。”
月离抱起手臂,好整以暇。
“那我又反悔了。”
“咦?精通国际象棋的会长应当知道落子离手这个规定吧。”风曦笑容不变。
月离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又被好社长翻出来一样我并不喜欢的才艺。”
雪枝缓缓坐下,眼神震撼。
“……这就是博弈吗?”
“放心,”月离重新拿起筷子,“以后你们会见到更多的。”
“象棋不好吗?”花信问道,“小时候和弟弟一起玩,他下不过我就和我闹,还叫我姐姐来帮忙。”
一个遥远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月离的脑海——是他小时候,和那位伊藤老先生对坐在棋盘两端的场景。
——那时候的伊藤,还不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关键人物”,只是个会陪他下棋、在他赢了棋局时哈哈大笑的慈祥老爷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策略计谋,只知道那是在生活中绝无仅有的喘息的机会。
“……随随便便说出过去的事情。真是任性啊。”
“任性吗?”雪枝立刻呛声,“那是因为你没有这种美好回忆吧。”
月离夹菜的动作顿住了。几秒后,他淡淡开口。
“怀恋过去,只能代表现在过得并不幸福。”
“外面下雪了呀。”风曦望向窗外。
几人循声望去。细小的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在餐厅暖黄的灯光外静静飞舞。
“是啊,圣诞节快要到了。”花信说。
“我以前总相信真的有圣诞老人这一说。”风曦的目光仍追随着雪花,“会长也相信过吗?”
月离也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趴在流光溢彩的橱窗前,看着那座钟。他赶紧别开眼,盯着地面。
光洁的瓷砖地面。上面映着他清晰的、孤零零的影子。
窗外的雪,就像那座天文钟的星图一样,美好、无用、难以企及。餐厅里温暖的喧闹包裹着他们,将窗外那个寒冷而沉重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