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青石板缝里嵌着经年的香灰,踩上去发涩,像踩在没烧透的纸钱上。最顶层叶老爷子父亲的牌位缺了角,金漆补的裂痕在烛火下明明灭灭——那是十年前叶荣添争家产时摔的,此刻倒像只瞪着的眼,冷冷瞅着底下的人。檀木香混着老木头的霉味漫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连供桌前的烛火都颤得厉害,映得众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咚!”
拐杖敲在青石板上,震得铜香炉晃了晃,香灰簌簌往下掉。叶老爷子的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蛛网,浑浊的眼睛扫过李叔:“城东项目的资金,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李叔的汗浸透了马甲,手里的账本页脚卷成了波浪,他盯着“海外账户”四个字,声音发飘:“老爷,户主信息被加密了,但流水显示,第一笔款转出那天,正好是……”他没敢说下去,眼角的余光瞟向叶荣添——那天是叶荣添“代签”项目补充协议的日子。
“废物!”老爷子的拐杖又砸下去,这次带起的香灰溅到叶荣添的皮鞋上,“我叶家养你们这群人,是让你们当睁眼瞎的?”
叶荣添抢在所有人前半步扶住老爷子,袖口的翡翠扣故意蹭过拐杖的雕纹——那是去年用城东项目预付款买的,此刻在烛火下闪得扎眼。他低头时“关切”的笑堆在脸上,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在甄灵素色旗袍的盘扣上顿了三秒,像在掂量她的分量:“爸,您消消气。这事儿邪门得很,自从……”他顿了顿,故意让声音穿过烛火的噼啪声,“自从少奶奶进了门,景琛先是被玫瑰枝划伤,现在项目又出问题,外人怕是要疑我们苛待新媳妇呢。”
祠堂里的呼吸声突然变重。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目光落在甄灵身上,带着打量货物似的挑剔——她耳后那点没遮严的胎记,此刻像块洗不掉的污点。
甄灵的指尖在旗袍盘扣上转了半圈,这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但她没躲,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得像淬了冰:“二叔说我带来厄运,倒让我想起上周在您书房看到的东西。”她故意顿了顿,见叶荣添的佛珠串突然攥紧了,才继续道,“城东项目的补充协议里写着,三成材料款指定由林氏供应,可我查了市场报价,林氏的价格,比市价高了两成。”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张照片,指尖先蹭过边角的霉斑——那是樟木箱的味道,证明是从老宅找到的。“这是我在老宅樟木箱后找到的,”照片递到叶老爷子面前时,甄灵的指尖微颤,却没躲开叶荣添淬毒似的目光,“二叔和林氏副总碰杯的露台栏杆上,刻着林氏的logo,背景电子屏正滚动‘城东项目材料中标’的新闻,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正好是您签字确认‘林氏为唯一供应商’的第二天。”
叶荣添的佛珠线“啪”地断了,木珠子滚了一地,有颗正好停在甄灵脚边——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是林氏副总送的。他想去捡,膝盖却软得打晃,嘴里念叨着“巧合……都是巧合”,眼神却瞟向供桌下的暗格——那里藏着他还没来得及转移的转账凭证。
“巧合?”叶景琛的声音突然从香雾里钻出来,他不知何时站到了甄灵身边,按住叶荣添手腕的指腹,正压在他脉搏最快的地方。“我房里的保险柜,有份您签字的授权书,收款方是林氏在海外的空壳公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荣添皮鞋上的香灰,又落在他袖口的翡翠扣上,“您去年生日送自己的那枚玉扣,证书上的购买日期,正好是第一笔款到账的那天。”
叶荣添的脸“唰”地白了,比供桌上的烛台还亮。他想挣开,却被叶景琛按得更紧,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像要炸开。
“荣添,”老爷子的声音突然低了,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十年前你摔碎你爷爷的牌位,我没罚你。这次,你想让我把你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祠堂里的香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照得叶荣添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离开祠堂时,叶芷晴攥着甄灵的手,掌心全是汗。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就觉得二叔不对劲,他上个月偷偷卖了爷爷收藏的两幅画,说是给项目周转,现在想来……”她的话没说完,却被甄灵拍了拍手背——甄灵的指尖触到她腕间的银链,那是叶景琛去年送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别声张,”甄灵轻声说,“我们还需要更实的证据。”
书房的墨香混着夜色漫进来时,甄灵正对着一叠报表皱眉。最底下那张转账记录的备注栏,有个模糊的“码头”字样,墨迹洇开的形状,和她在老宅找到的照片背面“初十,码头交货”的铅笔字重合。旗袍的开衩处不知何时沾了点香灰,烫出个小米粒大的破洞,她刚想拂掉,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别动。”叶景琛的指腹蹭过那处破洞,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陈助理查到,初十那天,林氏有艘货轮在城东码头靠岸,申报的是‘建筑材料’,但吨位比正常载货量多了三十吨。”
甄灵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十吨,足够装下三百万的现金。
手机震动的声音突然刺破安静。叶景琛看了一眼,眉峰拧成了结:“陈助理说,二叔的亲信在书房外徘徊了半小时,刚才还往后院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十年前叶荣添与林氏签的‘城东地块分润协议’,疑似藏在后山地窖——当年老爷子发现后,把协议锁在了那里。”
甄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后院的老槐树上,挂着块黑布,风一吹像只展开的蝙蝠——那是叶家处理内贼时的规矩,挂黑布,意为“清理门户”。但此刻她突然懂了:叶荣添挂黑布,不是警告他们,是怕他们找到地窖。
“他急了。”叶景琛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旗袍渗进来,正挡住那处破洞,“我们去后山。”
夜风穿过回廊时,带着哨音。两人往后山走,树影在地上扭曲,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快到山坳时,甄灵突然停住脚——前面的岔路口,有串新鲜的脚印,鞋码和叶荣添常穿的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吻合。
“他比我们先到。”叶景琛把马灯往她手里塞了塞,灯罩上的铜锈磨得发亮,“你在这里等,我去看看。”
甄灵却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一起。”她的声音有点抖,却没松开,“你说过,要一起守这个家。”
马灯的光在树间晃动,照亮了地窖的石门。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叶景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推开门的瞬间,马灯的光正好打在叶荣添脸上——他手里拿着个铁盒,盒盖摔在地上,露出里面泛黄的合同,最上面那张,签名处“叶荣添”三个字,和城东项目授权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你们……”叶荣添的脸在灯光下像张白纸,手一抖,铁盒掉在地上,合同散了一地。
夜风突然从地窖口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甄灵的目光落在最底下那份合同上,日期是十年前,甲方是叶荣添,乙方是林氏老总——而合同的内容,赫然是“用城东地块的一半权益,换取林氏支持他争夺继承权”。
原来,这场算计,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叶景琛的手按在甄灵肩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他没看叶荣添,只对甄灵低声说:“你看,我们找到证据了。”
马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苗,像两簇终于点燃的星火。地窖外的风还在呼啸,但甄灵突然觉得,那些拉扯的树影,好像不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