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橘色的晨光正沿着窗棂爬,像只试探的手,指尖刚触到雕花门板,就被甄灵攥住了——她在门后站了半分钟,指腹碾过门板上的裂纹,那纹路细瘦、倔强,像极了花园里虞美人的茎,明明弱不禁风,偏要往光里钻。
走廊飘来栀子花的香,混着厨房瓷碗轻碰的脆响。甄灵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栏杆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像小时候孤儿院铁床的冰。她盯着栏杆上的鎏金花纹发愣,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甄雪把她的手从钢琴键上拍开时说的话:“这些金贵东西,不是你碰的。”指节捏得发白时,已到了客厅门口。
叶二叔正坐在沙发上,茶盏在他掌心转着圈。见她进来,他把茶盏往茶几上一磕,浅褐色的茶水溅在“叶氏集团”烫金桌布上,像块洗不掉的疤。“少奶奶起得早。”他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尖,目光扫过她耳后——那里的胎记没遮严,浅褐色的一点,像颗被遗忘的痣。
“二叔早。”甄灵站在最后三级台阶,裙摆扫过梯级的尘,扬起细弱的光。
“听说你连叶氏做什么生意都不知道?”叶二叔呷了口茶,喉结动得格外响,“景琛娶媳妇,可不是娶个供着的瓷娃娃。”他瞥了眼墙上的照片——十年前拍的,叶父站在正中间,旁边的年轻男人眉眼和他极像,只是嘴角没那么沉。
甄灵的指甲在掌心掐出红痕,耳后那点胎记忽然泛热。她没抬眼,只盯着茶盏里晃的影子:“姐姐扔的合同,我捡起来粘好就是。”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点扎人的劲,“学不会,不用您赶,我自己搬去后院杂房。”
叶二叔的茶盏顿在茶几上,发出闷响。
“二叔又欺负人!”叶婉晴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砸破客厅的僵气。她背着书包冲进来,发绳上的铃兰花歪在耳后——张妈说,三小姐今早特意换的,知道甄灵昨天夸过这花香。“厨房给你留了溏心蛋,流心的那种!”她攥住甄灵的手腕往餐厅拽,指尖的温度烫得像阳光,“我就知道二叔要拿姐姐说事儿,他就是嫉妒大哥昨晚回房比平时早!”
甄灵被拽得踉跄,手腕触到小姑娘掌心的暖意,忽然想起孤儿院的树影。那年她被大孩子推搡,也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这样攥着她的手往院长身后躲。
“对了姐姐,”叶婉晴扒着桌边啃包子,蛋黄顺着嘴角流,“花园新种了虞美人,开得可疯了,等下我带你去看……”
甄灵的目光越过餐厅的窗,落在花园小径上。石板路泛着潮,像刚被晨露洗过,隐约能看见几抹艳红——是虞美人的花瓣,被风吹到了路上。
餐后叶婉晴上学去了,甄灵沿着石板路往花园深处走。虞美人开得正盛,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倒像她此刻的心跳。她蹲下身想掐掉沾在花瓣上的草屑,指尖刚碰到花茎,忽然顿住——昨天新闻里提过的“城西地块项目金额”,她竟无意识地在花瓣上划着数字,指腹沾了点橘红的花粉。
“喜欢这个?”
叶景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昨夜低了些。甄灵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花丛,带起一阵细碎的香。他穿着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的浅疤在晨光里泛着白——那疤比她想象的长,像被什么利器划的。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像道沉默的屏障。甄灵的手指绞着裙摆,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却没躲开他的目光。
“二叔的话,别往心里去。”他说。
甄灵刚想开口,草丛里忽然窜出团黄影。是只半大的金毛,脖子上挂着银铃铛,项圈内侧刻着“元宝”——那是去年叶景琛生日,叶婉晴软磨硬泡让他取的名,平时只有他回家,这狗才肯从狗窝钻出来。
“小心!”
叶景琛的声音和动作一起到的。他的手圈住她的腰往回带,力道不算轻,甄灵的后背撞在他胸口,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元宝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滚,吐着舌头看他们,尾巴扫得草叶沙沙响。
时间像被拉得很长。甄灵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着晨露的潮,比昨夜更近,更烫。她的耳尖红得像虞美人花瓣,叶景琛扶着她肩膀的手忽然松了半分,指尖擦过她的发梢,像触到什么烫物似的收了回去。
“它不咬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弯腰逗元宝时,指尖刚碰到狗毛就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规矩,可下一秒,还是用指腹蹭了蹭狗耳朵。元宝舒服得翻了个身,露出的肚皮上,还留着去年他给它洗澡时抓的疤。
甄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懂了叶婉晴说的“绷着脸”。那紧绷的下颌线里,藏着的不是冷,是怕不小心泄出来的热。
回到房间时,枕头边放着本皮质笔记本。扉页印着叶氏的徽标,角落有行小字:“集团近五年项目摘要”。翻到第一页,页边有行极淡的铅笔痕,像是写了又擦过,只留下浅浅的印:“不懂的,问陈助理。”——陈助理是叶景琛的特助,甄灵昨天见过,他西装口袋里总露着半支铃兰味的钢笔。
窗外的虞美人还在颤,甄灵把笔记本按在胸口,忽然笑了。她摸出叶婉晴给的铃兰药膏,往掌心挤了点,清冽的香味漫开来时,提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画了朵小虞美人——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没说出口的心事。
晨光漫过书桌,在花瓣上投下亮斑,像极了叶景琛扶她时,眼底那层没散去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