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上鎏金牡丹的轮廓，像烧红的铁线，灼得甄灵眼底发痛。
她被迫钉在梳妆凳上，指尖死死抠住雕花缝隙，看那支鬃毛刷碾过颧骨——
当那股浓得发腻的玫瑰香扑来时，她后颈的寒毛倏地炸起。
是甄雪的味道。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冰碴似的粉霜沁入毛孔，带出去年生日那刺骨的冰凉。
十七岁的甄雪，笑着将那瓶昂贵的卸妆水兜头浇下：
“妹妹这张糙脸，也配用好东西？”
此刻，化妆师正将细碎的珠光扫向她眼下，银粉沾上那颗小小的泪痣，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未干的假象。
“好了，甄小姐。”
化妆师搁下刷子，语调里的谄媚浮在敷衍的冰面上，
“您瞧瞧？”
镜中人，远山眉，点绛唇，可那双眼睛，怯懦像水底的暗苔，怎么也漂不干净。
甄灵牵动嘴角，脸颊的肌肉锈住了——
这张脸正被一层层涂抹，耳后那块淡褐色的、月牙状的胎记，已被遮瑕膏彻底掩埋，抹去她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佣人捧来的婚纱，白纱层叠的褶皱里，赫然卡着一截灰白的线头。
甄灵像个人偶被套进去，繁复的蕾丝花边沉甸甸压在肩胛，仿佛要将她活活钉进这桩荒谬的婚事里。
三小时前，母亲将那件鎏金嫁衣摔在她脚边，声音淬着冰碴：
“你姐跑了！你不填这窟窿谁填？耳后那玩意儿，生来就是替身的命！”
婚车后视镜里，她惨白的面孔与窗外翻涌的猩红灯笼，扭曲成一对诡异的双生子。
引擎碾过青石板，单调的声响里，甄灵盯着车窗上一道陈旧的刮痕出神——
三年前甄雪嫁入叶家，梧桐披金，轮毂裹绸，何曾有过这般仓促的、带着旧伤的狼狈？
“到了。”司机的声音干涩地切断她的怔忡。
叶家朱门洞开，猩红地毯从石阶铺向深处，像一道刚刚划开的、尚未凝固的伤口。
甄灵踩上去，细高的鞋跟陷进厚密的绒纹，每一步都像在黏稠的血浆里跋涉。
宾客的目光织成细密的针网，刺得她后背灼烫。
窃窃私语裹在喧嚣的礼乐里，针尖般扎入耳膜——“替身”、“甄家弃女”、“填坑的货色”……
司仪高亢的“新郎可以亲吻新娘”响起时，甄灵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痂里，几乎要抠出血。
她闭上眼，等待那陌生的侵略，却先被一只温热的手裹住了冰冷的手指。
睁眼，撞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叶景琛的指节擦过她掌心，一道浅白的、利刃留下的旧疤触感清晰。
他垂眸看她的刹那，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像石子投入深井，快得不及捕捉，便已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叶少心疼新娘子了？”有人嬉笑。
叶景琛未置一词，只牵着她的手引向主位。
那掌心传来的、穿透厚重婚纱的暖意，竟诡异地让她想起孤儿院寒冬里，院长嬷嬷塞给她的、那个粗糙却滚烫的暖炉。
敬酒。叶母端坐太师椅，腕上翡翠镯子磕在紫檀桌面，一声脆响。
“甄灵？”
她眼皮微掀，目光掠过杯沿，未曾真正落在甄灵脸上，
“进了叶家的门，规矩就得刻进骨头缝里。景琛忙，你伺候好是本分。婆婆跟前，更要懂得夹着尾巴做人。”
甄灵喉头滚动，刚欲应声，叶母的冷笑已如冰锥刺下：
“别痴心妄想攀了高枝。你不过是替你姐填坑的泥，是什么东西，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这话精准地钉进心窝最软的肉里。
甄灵攥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晃，琥珀色的酒液溅上虎口，凉得刺骨，像无声淌下的泪。她垂首，低低应了句“是”。
余光里，叶景琛端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凸，那道指节上的旧疤，在吊灯下泛着冷硬的白光。
喧嚣散尽，管家引她至二楼尽头。房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回音。
“少奶奶歇着吧，大少爷今晚……”
管家话尾突兀地断在空气里，转身离去，皮鞋敲击地板的声响，一声声，都像在驱逐一个多余的存在。
梳妆镜光可鉴人，映出她一身刺目的白，形影相吊。
甄灵踱到窗边，庭院里的红灯笼正被一盏盏掐灭，黑暗如同墨汁般漫涌上来。
风卷着枯叶，抽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砰——！”
门被莽撞地撞开，一个穿着背带裤、发梢沾着草屑的身影跌进来。
膝盖上新鲜的擦伤洇着血珠，一股清冽的、带着露水气息的铃兰香瞬间驱散了屋内沉滞的沉水香。
甄灵绷紧的神经莫名一松。
“你就是我哥那个…新嫂子？”
圆溜溜的眼睛毫无惧色地打量着她华丽的婚纱，反而凑得更近，
“他们说你是顶包的？”
甄灵怔了怔，点头：“甄灵。”
“叶婉晴！家里行三！”
姑娘自来熟地挽住她胳膊，把受伤的膝盖往她眼前一伸，
“喏，爬树摔的！这药膏是铃兰味儿的，比那些老棺材瓤子的陈腐味儿强一万倍——”
她忽地压低嗓子，热气喷在甄灵耳畔，
“我跟你说，我可烦死我妈那套老古董规矩了！还有我大哥，成天板着张棺材脸，活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不还……”
叶婉晴叽叽喳喳的活力，像一束破开阴云的阳光，短暂地照亮了冰冷的房间。
临走，她不由分说塞给甄灵一管冰凉的铝制药膏：
“擦手！你刚才攥拳头，指节都掐白了！”
铝管上细微的凹痕硌着掌心，那温热的触感，猛地拽出甄灵十岁那年的记忆——
孤儿院墙角，那个瘦小的丫头，偷偷把捂得半化的水果硬糖塞进她手里，手心也是这样温热。
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甄灵坐在床沿，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药管上凸起的铃兰花纹。
走廊传来沉缓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她起身，拧动冰凉的黄铜门把。
一片带着凛冽雪松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叶景琛立在门外，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扯松了一颗纽扣。
他看她的眼神，比白日里更冷，淬着冰，像西伯利亚荒原上终年不化的冻土。
“记住你的身份。”
声音毫无温度，字字如冰珠砸落。他转身欲走。
甄灵攥紧了掌心冰凉的药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叶先生，我清楚。”
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门合拢的闷响在身后响起。甄灵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窗外，风卷着最后几片残叶，发出凄惶的呜咽。
她低头，凝视着药膏管身上纤细的铃兰纹路，叶婉晴未尽的话语突兀地回响在耳边——“我大哥以前不这样，自从……”
后面的话，被小姑娘自己吞了回去。
可甄灵的心头，却莫名笃定，那戛然而止的半句话，必定与叶景琛指节上那道冰冷的白痕，与他看她时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恍惚，紧紧缠绕在一起。
大洋彼岸。顶级酒店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都市星河。
甄雪对着梳妆镜，指尖蘸着昂贵的、散发着馥郁玫瑰香气的面霜，细细涂抹
手机屏幕亮着，本地新闻的标题像淬毒的针——《豪门替嫁闹剧：叶家新娘竟是甄家弃女甄灵》。
她纤长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甄灵身着那件刺目嫁衣的照片，红唇缓缓勾起，扯出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我的好妹妹，”
她对着镜中自己完美无瑕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
“这替嫁的戏台子，你踩得稳么？”
梳妆台的角落，一张飞往东方的机票，目的地一栏的墨字清晰得刺眼。
甄雪拿起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旋开，膏体在唇瓣上涂抹出饱满、艳丽、极具侵略性的线条，那颜色，红得如同那件本该属于她的、绣着鎏金牡丹的嫁衣内衬。
“当年孤儿院的替身，你当得。如今这叶家少奶奶的替身……”
她对着镜子，缓缓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下，算计的精光与冰冷的笑意交织缠绕，
“姐姐倒要看看，你能当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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