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顺着老槐树的裂纹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陈默盯着水洼里的倒影——他的智齿缺口处，那圈被磨平的齿轮边缘，竟泛着极淡的红棉色，像有半朵花瓣嵌在齿缝里。他伸手去抠，指尖触到的却是光滑的牙釉质，仿佛那抹红色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别碰它。”林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蹲在镇口的人脸花残骸旁，指尖捏着片尚未完全凋零的花瓣。花瓣上的齿轮纹路还在微微转动，只是转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像个即将停摆的钟表，“它在和你的智齿同步频率，强行干预会撕裂锚点。”
陈默收回手，后颈突然泛起一阵麻痒。他摸到那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跳动，频率竟与老槐树心的搏动完全一致。这感觉让他想起第七次循环里，张明远手腕上的根须钻进血管时的画面，只是此刻的跳动带着种奇异的暖意，不像寄生，更像某种呼应。
“它在往我们身体里钻。”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到自己腕骨的纹路上，金红色的光丝正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红痕，像极了红棉根须的形状，“张明远的共生……是要把我们也变成树的一部分？”
林清源突然站起身，左手背的红棉图案骤然亮起。银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指尖流到地面，在人脸花的残骸周围画出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那些凋零的花瓣突然开始反向生长，从泥土里钻出的根茎上，既长着齿轮形状的叶片，又开着星星点点的红棉花，两种形态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不是变成树。”林清源的声音带着种笃定，他看着那些反向生长的花草，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让我们成为新的锚点。红棉镇的记忆不能只靠树来承载，需要有能带着记忆走出去的人，否则迟早会随着树的枯萎而消失——张明远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话音未落，老槐树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树心传来“咔啦”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陈默抬头望去，最外层的年轮上，那圈新长出的细纹路正在裂开，裂缝里渗出金红色的液珠，液珠落地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一半钻进土壤，一半飞向陈默和林清源的方向。
“树心的齿轮碎了。”陈默的智齿突然剧烈疼痛，仿佛有把钝刀正在齿间搅动，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个浅浅的红痕，红痕里渗出丝极细的光，与飞来的光粒连成一线，“它在把核心转移到我们身上！”
林清源的红棉图案突然变得滚烫。他看到自己的血管里，银红色的光与金红色的光丝缠绕在一起，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终在心脏的位置汇聚成个小小的光点。光点跳动的瞬间，他脑海里突然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有张明远第一次种下红棉树时的雀跃，有他在循环里独自度过的无数个夜晚，还有他写下“别让它孤独”时，落在纸页上的泪痕。
“这些是张明远没来得及说的记忆。”林清源捂住心口，那里的光点烫得像块烙铁，“他把最核心的部分留给了我们——不是要我们记住，是要我们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
老槐树的震颤渐渐平息。树心的搏动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齿轮彻底停摆的声音。陈默看着树干上的裂纹，那些层层叠叠的齿轮正在慢慢隐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质纹理，只是纹理间还残留着金红色的光丝，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连接着土壤与天空。
“树要死了。”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突然意识到，张明远所谓的共生，从来都不是让记忆永恒存在，而是让它以更柔韧的方式延续——树会枯萎，人会老去，但只要锚点还在，记忆就会像红棉的种子，在新的地方生根发芽。
镇口的反向生长的花草突然开始疯狂蔓延。齿轮叶片与红棉花交织着，顺着他们来时的路往外延伸，在红棉镇的边界处形成道半透明的墙。墙面上，无数记忆碎片在缓缓流动：陈默第一次踏入镇子时踢到的石子，林清源在实验室里打翻的试剂瓶，张明远在循环日志里画下的笑脸……所有碎片最终汇成一句话，用红棉花瓣拼出：“带它走，别回头。”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智齿，它的跳动已经与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他看向林清源，对方左手背的红棉图案已经变成了半机械半植物的模样，中心的齿轮印记正在缓缓转动，像颗永不疲倦的心脏。
“该走了。”林清源的声音里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最后看了眼老槐树，树干上的裂纹已经开始愈合，只是原本粗糙的树皮变得像人的皮肤般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在等我们离开。”
两人转身往外走，那些蔓延的花草自动往两边退开，在他们身后留出条干净的小路。陈默走了几步，突然忍不住回头——老槐树的树冠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巨大的红棉，花瓣层层叠叠，中心嵌着个半透明的齿轮，齿轮转动时，花瓣上的纹路亮起，像在向他们挥手告别。
走出红棉镇的边界时，陈默的智齿突然轻轻跳动了一下。他摸了摸后颈，那里的麻痒感已经消失，只留下个浅浅的红痕，形状像半朵红棉，又像半个齿轮。
“它在说什么？”陈默问。
林清源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它说，以后每年红棉花开的时候，记得回来看看。”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气，带着红棉的清香和齿轮转动的微响。陈默的智齿在口袋里轻轻颤动，像句藏在齿间的回应，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扩散：
“我们会回来的，以我们的方式。”
远处的老槐树下，那朵巨大的红棉缓缓合拢，花瓣边缘的齿轮渐渐隐去，只留下树影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守望者，在寂静中等待着下一次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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