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红棉镇的第三日，晨雾还未散尽时，陈默被智齿的跳动惊醒。他摸向口袋，那颗从齿间脱落的智齿正泛着淡淡的红棉色，表面的齿轮纹路不再是磨平的钝边，竟生出细小的齿牙，像在缓慢生长。
“它在适应你的频率。”林清源坐在篝火旁，左手背的红棉图案正随着呼吸明暗交替。他们昨夜在山涧旁扎营，溪水倒映着图案的银红色光纹，水流过的声音里，隐约掺着齿轮转动的轻响。
陈默将智齿放在掌心，齿尖的红棉色正顺着掌纹蔓延，所过之处泛起微麻的暖意。他忽然发现，自己腕骨上那些红痕已经淡成了透明的纹路，像冰裂纹般覆在皮肤下，与林清源手背上的图案隐隐呼应。
“张明远留下的不只是记忆。”陈默低头看着掌心的智齿，突然想起老槐树枯萎前的模样——那些金红色光丝钻进土壤时，地面似乎微微隆起，像有新的根系在生长，“他在让红棉镇‘迁徙’。”
林清源闻言，将指尖浸入溪水中。银红色光纹在水面晕开，竟浮现出红棉镇的轮廓，只是镇口的老槐树位置，此刻正闪烁着两个光点，一个在他们脚下，另一个……在溪水上游的方向。
“是锚点的延伸。”他收回手，光纹在掌心凝成半朵红棉，“树的核心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跟着我们，另一部分在寻找新的扎根地。”
话音刚落，上游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两人对视一眼，抓起身边的树枝循声走去。雾气中，一棵碗口粗的野树正在剧烈摇晃，树干上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无数金红色的细丝，细丝缠着齿轮的碎片，正往树心钻去。
更诡异的是树脚下的落叶——那些枯叶正在反向卷曲，叶脉上浮现出齿轮纹路，叶缘却冒出红棉的绒毛，像被强行拼合的两种生命。
“它在改造这棵树。”陈默的智齿突然发烫，他看到野树的年轮里，正渗出与智齿同源的红棉色液体，“新的槐树？”
“不，是新的共生体。”林清源按住树干，左手背的红棉图案与树缝里的金红色细丝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火花，“张明远的记忆里提到过‘过渡载体’，原来就是这个意思——他早就料到老槐树会枯萎，提前让核心学会寄生其他植物。”
野树的摇晃突然加剧，树心传出齿轮卡壳的刺耳声响。陈默凑近一看，树缝里的齿轮碎片正在互相咬合，却总有几片反向转动，像是在抗拒融合。而那些金红色细丝则拼命将碎片往一起拽，细丝绷直的模样，像极了老槐树上连接记忆的光丝。
“它们在打架。”陈默忽然明白，“野树的原生意识在反抗核心的入侵，就像当初我们抗拒共生一样。”
林清源没有说话，只是将更多的银红色光纹注入树干。随着光纹蔓延，反向转动的齿轮碎片渐渐放缓，金红色细丝终于将所有碎片拼合成完整的齿轮，嵌在野树的树心里。
树的摇晃停止了。原本普通的野树，树皮上慢慢浮现出红棉的纹路，树冠顶端竟开出一朵小小的红棉，花瓣中心，齿轮正在平稳转动。
“成功了。”林清源松了口气，手背上的图案黯淡下去，“这是第一个新载体。”
陈默却盯着那朵小红棉，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安。他忽然想起红棉镇边界那些反向生长的花草——它们是记忆的碎片，而这棵新树，承载的又是什么？
“小心！”他猛地拽开林清源。几乎在同时，那朵小红棉突然炸裂，无数带着齿轮尖的花瓣射向四周，野树的树心裂开，里面钻出半机械半植物的藤蔓，藤蔓顶端的吸盘上，竟长着人脸花的雏形。
“它在复制旧的共生体！”林清源的声音带着震惊，“张明远的记忆里，明明没有这种攻击性……”
陈默的智齿突然剧烈疼痛，他捂住嘴，尝到淡淡的血腥味。齿缝里那抹红棉色正在变深，像有血珠要渗出来。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些冰裂纹般的纹路正在变红，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
“是我的问题。”陈默突然明白，“第七次循环里，我被张明远的根须划伤过，共生体早就留下了隐患。现在新载体在吸收我的记忆，包括那些循环里的攻击性片段！”
藤蔓已经缠了过来，吸盘上的人脸花雏形张开，露出细小的齿轮牙齿。林清源左手背的红棉图案再次亮起，银红色光纹化作盾牌，挡住藤蔓的攻击。但光纹与藤蔓接触的地方，正慢慢变黑，像被腐蚀般消融。
“它在吞噬锚点的力量！”林清源咬牙坚持着，“必须切断它和你的连接！”
陈默摸出那颗智齿，齿尖的红棉色已经浓如血滴。他想起老槐树枯萎时的画面——树心的齿轮碎裂后，光丝是顺着土壤和人体两条路蔓延的。或许，切断连接的关键，就在这颗智齿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智齿按在野树的树心上。正在转动的齿轮突然卡住，藤蔓的攻击瞬间停滞。智齿与树心接触的地方冒出白烟，陈默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变红的纹路正在往智齿里收缩，带着刺痛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
“快！用你的光纹！”陈默大喊。
林清源立刻将银红色光纹注入树心。光纹顺着智齿蔓延，与里面的红棉色液体交织，形成半红半银的螺旋。随着螺旋转动，野树的藤蔓开始枯萎，人脸花雏形渐渐凋零，树心的齿轮重新转动，只是这次不再带着攻击性，变得像老槐树最后的搏动般温和。
当智齿从树心移开时，上面的红棉色已经褪去，只剩下原本的牙釉质，齿轮纹路也变回磨平的钝边，像完成了使命。陈默腕上的红痕彻底消失，后颈的麻痒感也荡然无存，只有智齿还在掌心微微跳动，频率与新树的树心完全一致。
“它平静下来了。”林清源看着恢复正常的野树，树冠上的红棉重新绽放，这次没有齿轮，只有纯粹的红棉花瓣，“你把攻击性的片段封印在智齿里了。”
陈默握紧掌心的智齿，突然明白张明远的用意。共生体需要记忆才能延续，但记忆里既有温暖，也有伤痛。老槐树选择将伤痛留在树里，而他们这些新锚点，必须学会带着伤痛前行，同时不让它污染新的生命。
远处的溪水传来潺潺声，晨光穿透雾气，照在新树的红棉上，泛出柔和的光泽。陈默抬头望去，溪水上游的方向，隐约有金红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有更多的新载体正在诞生。
“我们得继续走。”林清源的声音里带着新的决心，左手背的红棉图案已经稳定成半机械半植物的模样，不再忽明忽暗，“还有很多载体需要引导，不能让它们重蹈覆辙。”
陈默点点头，将智齿放回口袋。他知道，这颗智齿不再是身体的碎片，而是他与红棉镇之间的契约，是记忆里伤痛的容器，也是前行的路标。
两人转身往下游走去，身后的新树轻轻摇晃，红棉花瓣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像在指引方向。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里，夹杂着齿轮转动的轻响，不再刺耳，反而像种温柔的絮语，与红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他们没有回头，但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身后生长、蔓延，带着红棉镇的记忆，带着老槐树的守望，也带着他们的承诺，往更远的地方去了。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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