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在地板上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卡在一块松动的地板缝里,发出咔啦轻响。林清源盯着那半块带血的指甲影像,左手小指突然一阵刺痛——三年前帮周深搬设备时被齿轮划伤的旧疤,此刻正渗出细密的血珠,在指腹凝成颗鲜红的圆点。
显示器突然滋啦一声黑屏,应急灯的绿光从楼道漫进来,把书架上的摄像机照成尊沉默的黑影。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桌角,美工刀哐当落地,在地板上弹了三下,刀尖正对着那道无头影子。
“谁?”林清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影子举着摄像机的手臂突然动了动,取景器的红光在黑暗中晃了晃,照出防盗门缝隙里渗进的月光——那月光是歪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成了两半。
锁孔里的转动声还在继续,带着种生涩的滞涩感,仿佛钥匙在里面被反复弯折。林清源突然想起上周清理储藏室时,周深那串总挂着摄像机模型的钥匙串,还躺在防潮箱的角落里,上面的铜锈绿得发亮。
应急灯突然闪烁起来,绿光与月光在地板上交替明灭。他趁机看清那道影子的轮廓——它穿着件灰色连帽衫,袖口磨出的毛边和周深失踪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影子举摄像机的姿势,连左手食指搭在录制键上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咔嗒。”
钥匙终于归位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清源几乎要屏住呼吸时,门外却突然没了动静。应急灯稳定成持续的绿光,照亮地板上那圈磁带转出的圆弧,像个画歪了的句号。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师兄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分钟前:“我查了钟楼的检修记录,三年前那天,根本没人报修过座钟故障。”时间戳显示02:57,恰是他看到取景器弹幕的前一刻。
指尖在屏幕上打滑,误触了录音播放键。周深的喘息声再次从扬声器炸开,十三下钟声的尾音还在回荡,林清源突然听清了那句被电流吞噬的低语——不是“重复”,是“重叠”。
“它在重叠我的脚步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显示器突然自己亮了。黑屏上的指甲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段滚动的弹幕,白色文字在绿光里泛着冷意:
“第一遍钟声报时,第二遍钟声收尸。”
“第七次重录,该补拍你的镜头了。”
“看你身后。”
林清源猛地转身,书架顶层的摄像机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镜头正对着他的脸。取景器里映出他惨白的面容,更诡异的是,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在疯狂倒退——02:59,02:58,02:57……像有人在快进播放倒计时。
“当——”
一声沉闷的钟响从窗外飘进来,惊得他浑身一颤。这声音太熟悉了,是城南钟表厂那座百年老座钟的报时声,三年前就该随着钟楼拆迁被拆解成废铁。
他跌跌撞撞扑到窗边,撩开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窗帘。对面居民楼的灯光大多暗着,只有远处拆迁区的方向,有团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浮动——那是钟楼顶端的照明灯,早在三年前就被施工队拆走了。
“当——”
第二声钟响接踵而至。林清源的目光突然被楼下车棚的阴影攫住——那里停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车筐里扔着件灰色连帽衫,衣角沾着的暗红色污渍在路灯下泛着油光。
那是周深的自行车。三年前他失踪后,这辆车就一直锁在电视台的车棚里,车胎早就瘪成了两张纸。
“当——”
第三声钟响落下时,手机突然震动。这次不是消息提示,而是相机的快门声。林清源低头看见屏幕上自动保存了张照片:照片是从他身后拍的,取景框里是他扑在窗边的背影,而画面右下角,有只戴着褪色手套的手,正举着台摄像机对准他的后颈。
取景器的红光在照片里成了个模糊的圆点,像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台掉在地上的摄像机还在运行,磁带不知何时被重新装了回去,正在里面飞速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清源抓起摄像机按下停止键,金属外壳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刚被人攥在手心捂了很久。
倒带键自动弹起,磁带开始逆转。他对着光举起摄像机,看见磁带在暗盒里转出圈圈黑色轨迹,突然想起周深总说的那句话:“录像带是有记忆的,倒转的时候能听见过去的声音。”
“当——”
第四声钟响传来时,磁带刚好倒完。林清源鬼使神差地按下播放键,取景器里立刻跳出画面——不是钟楼,而是三年前的电视台机房,年轻的周深正趴在剪辑台前打盹,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纪录片片头,标题栏里写着“第七版”。
弹幕突然在取景器里炸开,比凌晨三点那次更密集:
“他剪进去了十三声钟响。”
“第七版片头有两个时间戳。”
“看他左手边的日历。”
林清源的目光立刻扫向画面角落。周深摊开的笔记本上压着本日历,日期被红笔圈住——正是他失踪那天,而圈住日期的红线圈外,还画着个极小的钟表,指针指向三点,却在表盘背面又画了个反向的三点。
“当——”
第五声钟响让摄像机突然震动,画面开始剧烈晃动。周深被惊醒,抓起摄像机冲向门口,镜头扫过机房墙上的电子钟:02:59:59。他跑过走廊时,镜头晃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张泛黄的通知,标题被弹幕用血色标红:
“钟楼拆迁延期公告——因机械故障,原定于今日的爆破作业推迟至次日凌晨三点。”
林清源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一直以为周深是在拆迁当天失踪的,却从没人告诉过他爆破被推迟了。
画面里的周深已经冲进电梯,摄像机对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弹幕像潮水般涌来,所有文字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电梯里有两个影子。”
林清源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放大画面,果然在电梯顶灯的光照下,看见周深的影子旁边,还贴着道细长的黑影——那影子没有脚,却在随着电梯的震动轻轻摇晃,像条悬浮的蛇。
“当——”
第六声钟响穿透耳膜时,电梯门开了。周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摄像机镜头剧烈颠簸,只能看见他跑过的玻璃窗上,映出个模糊的钟楼轮廓。弹幕突然变得稀疏,只剩下一行字在缓慢滚动:
“第七次钟声响起时,回声会带回失踪者。”
林清源突然想起磁带标签背面的字迹——“三点整的回声里,藏着第二遍钟声”。他数了数刚才的钟响,加上此刻正在耳边炸开的第七声,不多不少正好七下。
摄像机里的周深已经跑到拆迁区入口,生锈的铁门被他用力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镜头对准钟楼顶端时,林清源看见那些本该被拆除的齿轮组,正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齿牙间还卡着什么东西在反光——是半块指甲,和他指腹渗出的血珠一模一样。
“当——”
第八声钟响来得猝不及防。摄像机突然掉在地上,画面变成倾斜的地面,能看见周深的鞋尖在快速后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弹幕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片猩红的底色,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行倒计时:
00:03
林清源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摄像机里的喘息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三年前的周深。
00:02
画面里突然伸出只手,死死抓住周深的脚踝。那只手戴着褪色的手套,食指第二节有道明显的疤痕——林清源记得,那是周深第一次拍纪录片时,被三脚架砸出的伤。
00:01
周深的摄像机突然被翻转过来,镜头对着他自己的脸。他的瞳孔里映出钟楼的轮廓,嘴唇张合着似乎在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第九声钟响吞没。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他被拖拽着消失在钟楼阴影里的瞬间,取景器里飘进半片弹幕,白色的宋体字在黑暗中闪了闪:
“倒转的齿轮会送回第七个祭品。”
摄像机突然自动弹出磁带,林清源下意识地接住。窗外的钟声响到第十声时,他发现磁带的边缘沾着点潮湿的泥土,和钟楼地基下的红土一模一样。
防盗门再次传来轻响,这次不是钥匙转动,而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节奏和周深以前来找他时一模一样——三轻两重,停顿半秒再敲一下。
第十一声钟响在楼道里回荡时,林清源听见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齿轮摩擦般的沙哑:
“清源,我带回来第七版纪录片了。”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磁带,标签正面不知何时多了行新鲜的墨迹,是周深惯用的钢笔字:
“现在,该补录你的部分了。”
显示器在这时突然亮起,黑屏上重新出现进度条。这次它没有卡住,红色的滑块正以均匀的速度向前移动,时间戳从03:00:00开始跳动,旁边还多了个小小的数字:7。
第十二声钟响落下时,敲门声停了。林清源的手机自动亮起,屏幕上显示着新的照片——是他此刻的样子,正举着磁带站在门后,而他的影子旁边,多了道举着摄像机的无头黑影。
最后一声钟响穿透墙壁时,他终于看清磁带标签背面的铅笔字下面,还有行更深的刻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每个午夜三点,都有两个时间在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