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青收到陆池消息时,刚结束最后一节教法课,怀里还抱着学生们塞的苹果。消息很简单:“在校门口等你,有个大东西给你看。”
他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那辆墨绿色的皮卡车。车不算新,车门上有块补过漆的痕迹,却被擦得锃亮,轮胎缝里的泥都被剔干净了。陆池正蹲在车头前,用块软布擦车牌,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在风里晃。
“这是……”许砚青走近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车门,被晒得温热的铁皮烫了下。
陆池猛地站起来,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点紧张地抓着车钥匙:“刚买的,二手的,不贵……”他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许砚青,像在等打分的学生,“我想着,以后去看你不用挤地铁了,你要去见习,下雨也能开车送你,后排我还装了块板,你备课累了能……”
话没说完,就被许砚青拽着胳膊拉到车边。他绕着皮卡转了半圈,手指轻轻敲了敲车厢板,又摸了摸补漆的地方,突然回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陆池,你看这车窗,能装下整个晚霞呢。”
陆池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上周你说实验室天台的晚霞最好看,”许砚青打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又探出头,“现在我们能追着晚霞跑了,从你们学校追到我们学校,好不好?”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陆池突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了,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我、我给你看我装的小桌子,在后排,用你上次说的那种耐磨木板……”
许砚青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车钥匙串上挂着枚铜片,是陆池做的小轮船,船舷还刻着“青”字,被磨得发亮。“我很喜欢,”他轻声说,指尖蹭过那枚铜片,“比任何新车都喜欢。”
陆池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把他拽进怀里。风卷着香樟叶落在车顶上,沙沙的响。“我攒了半年呢,”他闷闷的声音从胸腔传出来,“每天多打两小时工,午饭就啃馒头,就想早点买到……”
“我知道,”许砚青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摸到他工装服里硌人的骨头,“我知道。”
他早发现了。发现陆池总说食堂的免费汤够喝,发现他拒绝一起吃饭时眼里的闪躲,发现他工装裤口袋里总装着皱巴巴的零钱——原来那些藏起来的省俭,都变成了此刻车座上的软垫,变成了仪表盘旁的平安符,变成了他指尖温热的车钥匙。
“周末去海边吧,”许砚青推开他一点,替他擦掉鼻尖的灰,“就开这个去,我带了新烤的饼干,装在你上次给的铁盒里。”
陆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车大灯还亮。他拉着许砚青坐进驾驶座,手忙脚乱地拧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启动,像他此刻怦怦直跳的心。
车缓缓驶离校门时,许砚青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他看着陆池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的距离,好像被四个车轮碾成了绕指柔,那些藏在机油味里的心意,终于能乘着风,跑得又稳又远。
秋末的雨下了整夜,许砚青早课结束时,发现自行车链条卡进了泥里。他蹲在车棚里摆弄了半天,裤脚沾了圈湿泥,正发愁时,手机震了震。
“在你们学校东门,”陆池的声音混着雨刷器的响动,“刚从实验室出来,顺道接你。”
许砚青跑过去时,陆池正趴在皮卡车的方向盘上打盹,车窗开着道缝,露出他工装服里的白T恤——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质领针,是许砚青上个月送的,刻着理工大学的校徽。
“怎么开这个来的?”许砚青坐进副驾,鼻尖碰到冷气,打了个喷嚏。
“老师让送批零件去城南,”陆池揉着眼睛坐直,从后座拖出条毯子,“刚洗了车就下雨,白瞎。”他说着往许砚青身上盖毯子,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突然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塞过去,“戴着,我手上有油。”
手套里还留着体温,许砚青低头看,发现掌心处缝了块补丁——是陆池自己用帆布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把磨破的地方盖得严严实实。
车开过师范大学的老校门时,许砚青突然指着路边:“那家糖炒栗子开了,去买点?”
陆池猛打方向盘,差点蹭到路牙子。他把车停在巷口,冒雨冲进去,回来时抱着袋热气腾腾的栗子,发梢滴着水,却献宝似的剥开一颗递过来:“烫,慢点吃。”
栗子的甜混着雨气漫进车厢,许砚青咬了口,看见陆池工装裤膝盖处的磨痕——是上周帮实验室搬铁架时蹭的,当时他还笑陆池“干活总不爱惜裤子”,转头就去布料店挑了块耐磨的牛仔布,偷偷缝了块内衬。
“下周我们系有开放日,”陆池突然说,剥开栗子的手顿了顿,“有个机器人表演,能跟着音乐跳舞。”他侧过脸,雨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你要是没课……”
“有两节教育学,”许砚青打断他,看着他瞬间暗下去的眼睛,突然笑了,“不过我跟同学换了课。”
陆池的眼睛亮得像雨后天台的星星,差点把手里的栗子壳捏碎:“真的?我给你留前排位置,让机器人给你跳支独舞。”
车驶过跨江大桥时,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江面染成金红色。陆池突然把车停在桥边,拉着许砚青往江边跑。
“你看!”他指着远处的造船厂,起重机正吊着块巨大的钢板,“等我毕业,说不定能去那干活,造大轮船。”
许砚青望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突然想起自己教案本里的那句话:“教育是让每个平凡的灵魂,都能看见自己的光。”他原来不懂这话里的重量,直到看见陆池谈论机械时眼里的光,看见他把钢片磨成戒指时的专注,才慢慢明白。
陆池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时,枚铜质的小轮船模型躺在里面,船身刻着极小的“青”字。“昨天熬夜做的,”他挠挠头,指腹蹭过船舷,“有点糙,等我手艺再好点,给你做个带齿轮的,能在水里跑。”
许砚青接过来,铜片被摩挲得温热。远处的货轮鸣了声笛,他突然踮脚,在陆池脸颊亲了下——比天台上那次更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甜。
陆池愣了愣,猛地把他拽进怀里。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扑过来,带着栗子的甜,混着对方发间的洗发水味,漫过两个少年泛红的耳尖。
“机器人表演那天,”许砚青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带学生们一起去看,让他们知道,认真做事的人有多酷。”
陆池低头笑,下巴蹭过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风:“那我得好好表现,不能给你丢人啊,许老师。”
车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粘在雨刷器上,像他们没说尽的话,被风卷着,飘向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机器人表演那天,许砚青带着几个学生早早就到了理工大学的礼堂。陆池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胳膊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昨晚调试机器人时被零件蹭的。看见许砚青进来,他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像被阳光晒透的番茄。
“陆师兄,这位是?”旁边穿白大褂的同学凑过来笑。
陆池手忙脚乱地把螺丝刀塞进工具箱,指着许砚青说:“是、是许老师,来……来看表演的。”
许砚青笑着朝那同学点头,转头看见机器人的底座上贴着张便签,歪歪扭扭写着“青”字,被透明胶带仔细粘了三层。他没作声,只是悄悄碰了碰陆池的手背,指尖划过他虎口处磨出的茧。
表演开始时,陆池操控的机器人果然跳得最稳。音乐响起时,那金属小人突然朝观众席鞠了一躬,动作有点卡顿,却看得台下学生们直鼓掌。许砚青身边的小姑娘拽着他的衣角:“许老师,那个机器人好像在看你哎!”
他抬头,正对上陆池望过来的目光。男人站在操控台后,额角渗着汗,眼里的光却比舞台灯还亮。
结束后,陆池抱着机器人跑过来,齿轮转动的嗡鸣声里,他从机器人胸腔里摸出颗糖,是许砚青爱吃的橘子味,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它、它藏了惊喜。”
许砚青剥开糖纸塞进口中,甜味漫开时,突然发现机器人的眼睛是用两枚铜片做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极了陆池总攥在手里的那枚船舷。
“下周我要去邻市见习,”他含着糖说,声音有点含糊,“听说那边的芦苇荡正好看。”
陆池眼睛一亮:“我申请了周末加班,能调休!”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有点泄气,“可是皮卡的油费……”
“我带了攒的课时费。”许砚青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塞进他工装裤口袋,“够我们开着车,从芦苇荡追到落日了。”
陆池捏着信封,厚度刚好抵着掌心的补丁。远处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落,他突然把机器人塞进许砚青怀里,拽着他往停车场跑。
“干嘛去?”
“去装防滑链!”他跑得飞快,声音被风扯得飘,“芦苇荡路边有泥,别让你新做的教案本沾了灰!”
皮卡车驶出校门时,许砚青看着副驾储物格里的饼干铁盒,突然发现里面多了包创可贴,包装上印着小熊图案,是上次他说喜欢的那款。车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混着陆池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像杯刚调好的蜂蜜水,甜得恰到好处。
邻市的芦苇荡果然铺得像片金色的海。皮卡停在田埂边,轮胎碾过枯草的声音里,许砚青正把教案本里夹着的枫叶标本往车玻璃上贴。陆池蹲在车后装折叠桌,扳手碰到金属支架的叮当声,和远处的鸟鸣搅在一起。
“你看这个。”许砚青突然举着片芦花跑过来,绒毛蹭过陆池的鼻尖。他笑着偏头躲开,却被对方按住肩膀——许砚青正把那片芦花插进他工装服的口袋,“别掉了,回去给你的机器人当装饰。”
陆池摸了摸口袋里软乎乎的触感,突然从工具箱里翻出样东西:是块打磨光滑的木片,上面用刻刀浅浅雕了只小船,船帆上刻着个“池”字。“上次你说教案本缺个书签。”他把木片递过去,指腹还沾着木屑,“刻得不好,边缘有点毛。”
许砚青接过来时,指尖被木刺轻轻扎了下。他没作声,只是把木片夹进教案本,刚好压在那句“教育是让每个平凡的灵魂看见自己的光”上面。
午后的太阳斜斜照下来,陆池靠在车厢板上啃面包,许砚青坐在旁边翻见习报告。风卷着芦花掠过车顶,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陆池猛地坐直:“好像是张大爷家的老黄,上次帮他修过拖拉机。”
两人顺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个老汉正蹲在田埂上发愁,旁边的三轮车歪在沟里。陆池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许砚青就去路边捡石块垫车轮。折腾了半个钟头,三轮车终于被推上来,老汉非要塞给他们两袋新摘的冬枣,红得像小灯笼。
“你们这小皮卡真顶用。”老汉拍着车斗笑,“比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轿车实在多了。”
陆池挠着头笑,耳尖红得厉害。许砚青却突然想起什么,拉着他往车边跑:“快,太阳要落了!”
他们跳上车时,芦花还沾在头发上。陆池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的轰鸣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鸟。皮卡沿着田埂慢慢开,车斗里的冬枣在塑料袋里滚来滚去,像串会响的风铃。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芦苇在车后拉出长长的影。许砚青突然打开后斗的挡板,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围巾飘起来。“你看!”他指着天边,“晚霞跟着我们呢!”
陆池踩下刹车,扭头看过去。霞光落在许砚青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教案本从腿上滑下去,露出那片当书签的木片,小船的影子投在座位上,像在跟着晚霞一起漂。
“等我毕业,”陆池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就去造船厂当学徒,争取三年考出技师证。”他从口袋里摸出枚硬币,是上次逛夜市套圈赢的,“到时候换辆大点的车,能装下你的学生们,带他们去看真正的轮船。”
许砚青没说话,只是把那枚硬币抢过来,塞进他工装服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地方。“我见习的学校有片空场地,”他轻声说,“我跟校长申请了,想搞个小创客角,缺个懂机械的老师当顾问。”
陆池猛地转头,方向盘差点打歪。“你是说……”
“就是说,”许砚青笑着拽了拽他的耳朵,“以后你除了造大轮船,还得抽空教孩子们拧螺丝。”
远处的芦苇荡里,最后一点霞光沉了下去。陆池发动车子时,许砚青看见他工装裤的膝盖处,自己偷偷缝的牛仔内衬正随着动作轻轻鼓起来,像藏着颗被小心呵护的、会发光的星星。
皮卡载着满车的冬枣香和芦花味,慢慢驶回公路。车灯光柱劈开暮色时,许砚青突然想起陆池刻的那枚小轮船,铜片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指尖。他想,原来有些心意,真的能像这车轮一样,碾过所有平凡的日子,把每段路都走成甜的。
创客角的牌子挂起来那天,陆池特意穿了件新洗的工装服,袖口的褶皱被许砚青熨得平平整整。他蹲在课桌旁组装齿轮模型,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手指怯生生地戳了戳他工具箱上的铜轮船挂件。
“陆老师,这船会动吗?”
陆池抬头时,正好对上门口许砚青的目光。对方手里捧着杯热奶茶,眼里的笑意像刚化开的糖。他清了清嗓子,把铜轮船摘下来递给小姑娘:“现在不会,但等你们学会杠杆原理,咱们就能给它装发动机。”
许砚青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发现陆池讲解齿轮咬合时,指尖总下意识地摩挲虎口——那是他以前总用砂纸磨零件留下的习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周末去造船厂看船坞那天,风特别大。陆池指着远处正在焊接的船体,给许砚青讲龙骨结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许砚青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是枚用毛线织的小太阳,针脚歪歪扭扭,是他昨晚熬夜勾的。
“上次看你工具箱里总缺个挂饰。”许砚青指尖有点发烫,“织得不好,线头没藏住。”
陆池把毛线太阳塞进工装服口袋,隔着布料捏了半天,突然拉着他往值班室跑。值班师傅正在啃苹果,看见他俩笑:“小陆带对象来啦?正好,上周你修的那台起重机,今天试吊呢。”
吊臂缓缓升起时,陆池的手紧紧攥着许砚青的。许砚青忽然发现,他工装裤后兜露出半截教案本,是自己落在皮卡上的,扉页被折了个角,正好是那句关于“平凡灵魂”的话,旁边多了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我的光,在你眼里。”
深秋的周末总下小雨。陆池接许砚青下班时,副驾座位上摆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红枣粥,甜得刚好。许砚青舀粥时,发现桶底沉着颗完整的红枣,是陆池挑了半天的无核款。
“下周我要去山里支教,”许砚青搅着粥说,“那边路不好走。”
陆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请假送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把皮卡的底盘加固了,昨天加了防滑链,轮胎也换了越野款……”
许砚青突然笑出声,把红枣喂到他嘴边:“知道你早准备好了。”他早就看见陆池上周在汽修厂蹲了半夜,手里的扳手磨得发亮,像在打磨什么稀世珍宝。
车开到山路拐角时,雨下得更大了。陆池把车速减到最慢,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棵柿子树,红得像灯笼。”许砚青探出头,正好看见枝桠间挂着个鸟窝,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陆池停下车,冒雨爬上土坡。许砚青在下面举着伞,看他笨拙地用铁丝加固鸟窝,工装服后背洇出片深色,像幅晕开的水墨画。等他跳下来时,发梢滴着水,手里却捧着颗熟透的柿子,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是他刚才在怀里捂热的。
“山里的孩子会喜欢机器人吗?”陆池咬着柿子问,汁水沾在嘴角。
许砚青替他擦掉,突然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用山里的竹子做的小风车,叶片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举着教案本,一个拿着扳手,正对着笑。“我教他们画画,你教他们做风车,”他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雨停时,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皮卡碾过积水的声音,像在数着路上的石子。陆池突然哼起支不成调的歌,是许砚青以前在宿舍弹过的曲子。许砚青靠在椅背上听着,忽然发现车钥匙上的铜轮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他想,原来最好的时光,就是这样慢慢走的。有个人愿意为你把山路走成坦途,把粗粮熬成甜粥,把所有藏在笨拙里的心意,都酿成岁月里最绵长的酒。
支教的小学在山坳里,红砖墙爬满牵牛花。陆池把皮卡停在操场边,车斗里装着他连夜组装的简易机械模型,还有许砚青打包的绘本和彩笔。孩子们扒着车窗看,小脸上沾着泥,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陆老师,这机器人真的会跳舞吗?”扎红头绳的小姑娘拽着他的工装裤问。
陆池刚要说话,裤脚突然被扯了扯——是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手里攥着颗野山楂,递过来时脸红得像果子:“老师,给你吃,很甜的。”
许砚青站在教室门口笑,看陆池笨手笨脚地接山楂,指尖被酸得缩了缩,却还是说“谢谢”。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隙,落在他工装服的补丁上,把帆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是许砚青上次用旧牛仔裤改的,针脚比陆池自己缝的规整多了。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两人挤在教师宿舍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说话。陆池的手在被子里摸索,掏出个用铝丝弯的小玩意儿:是只振翅的鸟,翅膀上缠着根红绳,是从小姑娘的头绳上拆下来的。
“白天看孩子们追着鸟跑,”他把铝丝鸟塞进许砚青手里,“想着给他们做个能飞的模型,下次带电机来。”
许砚青摸着铝丝上的毛刺,突然想起陆池工具箱里的砂纸——每次做完手工,他总把边角磨得光滑,怕扎到孩子。“明天教他们叠纸船吧,”他轻声说,“用作业本的纸,能在山溪里漂的那种。”
陆池的眼睛亮起来:“我带了蜡笔,能画船帆!”
第二天山溪涨水,纸船没漂多远就湿了。陆池蹲在溪边琢磨,许砚青就带着孩子们捡鹅卵石,在上面画笑脸。等陆池站起来时,手里多了只木筏,用树枝和泡沫板扎的,上面坐着个纸剪的小人,穿着工装裤,手里举着支铅笔——像极了他自己。
“看!”他把木筏放进溪里,水流推着它往远处漂,“能漂到山外去!”
孩子们拍着手笑,许砚青看着陆池被阳光晒红的侧脸,突然发现他工装服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是自己的教案本,里面夹着的芦花标本被压得平平整整,旁边多了片山里的红叶,叶梗系着根细铁丝,是陆池昨晚缠的。
离开那天,孩子们往皮卡后斗里塞野核桃、晒干的野花,还有歪歪扭扭的感谢信。陆池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的红砖墙越来越远,扎红头绳的小姑娘还在挥手,手里举着那只铝丝鸟。
“他们说,”许砚青突然开口,指尖捻着片红叶,“等我们下次来,就把纸船的航线画在黑板上,从山溪画到大海。”
陆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突然拐进路边的树林。他拽着许砚青往深处跑,直到看见块巨大的岩石,上面能望见整个山谷。“你看!”他指着远处的炊烟,“像不像轮船的烟囱?”
许砚青笑起来,被他拽着坐在岩石上。风卷着松针落在两人肩头,陆池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用野核桃壳做的小船,里面放着颗晒干的山楂,被磨得发亮。“下次来,教他们用这个做指南针,”他说,“指向往大海的方向。”
皮卡驶出山坳时,许砚青打开车窗,松涛声涌进来,混着车斗里野核桃的清香。他看着陆池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藏在工装服褶皱里的温。。。柔,那些落在教案本夹层里的心意,都像这山间的溪流,看似平凡,却能慢慢汇成江海。
车窗外的路渐渐宽了,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陆池突然哼起支歌,是山里孩子教的童谣,跑调跑得厉害,却让许砚青想起溪里的木筏,想起铝丝鸟振翅的弧度,想起那句写在教案本上的话——原来最好的教育,是有人陪你把每颗平凡的种子,都种成向着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