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最后一环

灰蓝夹克说完话以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个状态里拔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桌沿缓了一下，右胳膊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林锐把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跟苏晓之前画的那张建材公司后墙巷道图对照了一下——后墙靠近货运场方向有一段砖墙，墙体比别处厚一些，是后来修补过的。

"夹层从外面能进？"林锐问。

灰蓝夹克点头："外墙有一块活动的砖，不用工具，往里推就能卸下来。雷哥当时让我干的活就是替他把东西放进去。放的次数不多，他说这样比锁在柜子里保险，被人搜房子的时候不会翻到。"

老张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他没有问林锐要不要去，只是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白天去比晚上去不惹眼，建材公司对面那个早点摊还开着，咱们到了以后你进巷子我坐摊上看着。"

林锐看了老张一眼。他师傅六十多了，前两天还因为熬夜血压高了一回。但他看着老张穿衣服的动作没有停顿，已经把口罩和便帽从抽屉里摸出来了，帽檐压得很低，像要去执行一次巡逻一样自然。林锐没有说"你别去了"，他知道说了也白说。他转头看了灰蓝夹克一眼："你待在队里，别出去。苏晓和小李回来后你跟他们对一遍夹层里文件的内容。如果有我们没回来的情况，你直接把铁皮箱送到分局陈平手上。"

灰蓝夹克站直了，嘴角那道旧疤紧了紧。他看着林锐，只说了一个字："行。"

林锐和老张出了队门往建材公司方向走。正午刚过，街上行人比早上少了些，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柏油路，路面上化冻后的泥土被晒干了，踩上去浮灰扬起来粘在裤脚上。老张在前头走，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一点，但表面上看就是个老工人饭后出来遛弯的节奏。林锐隔了十几步跟在后面，两人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到彼此但又不显得同时行的距离。

建材公司对面那个早点摊确实还开着，卖的是凉皮和烧饼，中午没什么生意，老板在摊子后面的马扎上打瞌睡。老张在摊上要了一个烧饼，坐在摊子前面的长条凳上慢慢咬，目光不时扫过街对面建材公司那扇铁皮门。门锁着，门口没有车，卷帘门半拉着，跟昨天看到的差不多。

林锐从街角拐进建材公司后墙那条窄巷。巷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断砖，墙角长着枯黄的野草，比人膝盖还高。他贴着墙根数过去，在第三个砖垛旁边的位置停下来。那块砖比周围的颜色稍浅一些，水泥缝里的痕迹不那么均匀。他按灰蓝夹克说的，用手掌抵住砖面往里推了一下，砖块无声地退进去了一道缝，露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暗格。

格子里塞着一个油布包，用麻绳扎了两道。林锐把油布包抽出来掂了一下，比铁皮箱里的笔记本更厚一些，里面的纸张摸着有些发脆。他把油布包塞进外套内袋，把活动砖推回原处，复原了墙面。巷子两端都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街上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一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人慢慢走过，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塑料水桶。那人经过巷口的时候偏头朝巷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林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顺路经过的水厂送货员。但林锐注意到那个人的鞋底是新的，胶底花纹还完整，而且他拎水桶的那只手，小指外侧有一圈淡黄色的茧——常年握枪的人，那个位置才会磨出那样的茧。

林锐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跑。他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两个弯回到主街上的时候老张已经不在早点摊了。摊主还在打瞌睡，长条凳上空空荡荡的，桌面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和两毛钱。林锐把硬币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看见老张站在前面路口的报刊亭旁边翻着一张报纸，报纸遮住了他半边脸，但他的目光正越过报纸边缘看着建材公司门口的方向。

"有人进去了，"老张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刚才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开门进了公司。你走了以后不到两分钟就到了。他们可能不知道你拿了什么，但知道那个地方被人动过。"

林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跟老张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油布包在他内袋里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一片，把街面上的浮灰和碎纸屑照得清清楚楚。他经过路口的派出所值班室时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沿上落了一只苍蝇在搓前腿。街道上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听起来都远了，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虚虚地罩着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