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包在队里的桌上摊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偏西了。
灰蓝夹克帮着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纸页脆了会碎。最早的那批记录确实从八九年就开始了,手写的订单底单,复印的银行转账凭证,几条简短的线路示意图,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纸发黄,落款是九零年三月,署名处是老雷的笔迹,信是写给市局纪委的——没有寄出去,被他留在了夹层里。信里写了那批货的来源和去向,写了那条走私线路上的每一个节点负责人,最后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道,后面附了一个职务,是当时市局一位实权副局长的名字。
老张把那张信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页背面有几行铅笔写的批注,字迹跟老雷前面那封信上的不一样,更小更密,是用暗语写的。灰蓝夹克看了一眼说那是老雷当年用的一种简码,他以前帮老雷破译过几次。林锐把暗语那几行抄下来,让灰蓝夹克在旁边逐字翻译,译出来的内容指向了那个退休领导在九零年直接参与过一次货物中转的决策记录——不是口头授意,是白纸黑字的签字传真复印件。
"传真件还在吗?"林锐问。
灰蓝夹克从油布包最底层翻出一个扁平的防水袋,袋口封着蜡。他把蜡挑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传真纸,纸面因为时间久了有些发黄,但字迹和公章都清晰可辨。传真上的内容是九零年十一月某日的一条简短指令,要求码头某一批特定编号的集装箱"按特批通道放行,免检"。指令的落款印章盖的是那个领导当时的职务章,旁边的签字笔迹跟老张早上拿给林锐看的那份退休文件上的签名一致。
有了这个东西,陈平手里那条"明面上管不到"的线就能断了。林锐把传真件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在灯光下平展着,纸边微微卷翘。
"我现在去分局找陈平。"林锐把油布包里的东西分了两份,一份原件,一份复印件。原件他揣进内兜,复印件留在桌上。
小李站起来:"我跟你去。"
林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灰蓝夹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回头说:"外面那条街我路过的时候清了,没有人蹲。但你们出了巷口往西走第一个十字路口那个卖水果的,摊子底下压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没锁,像是随时能骑走的。如果你出来的时候那车还在,说明正常;如果不在,就别走大路,从菜市场穿过去。"
林锐记住了。他整了整外套,把内兜按了一下确认东西没掉出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小李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分局的方向走,步速不快不慢,像是下班时间回家的寻常人。
路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林锐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水果摊。摊子底下那辆自行车还在,车座蒙了一层薄灰。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小李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手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
分局的门卫已经认识他了,让了路没拦。陈平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林锐敲了门框,陈平抬头看见是他,放下了手里的笔,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进来说。"
林锐把内兜里那份原件取出来放在陈平桌上,包括那封老雷没寄出去的信、那张传真正本、笔记本里涉及退休领导的部分条目复印件。他在陈平对面坐下,把东西一件一件说明来历。陈平一边听一边翻看那些纸张,手指在传真件上那个公章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页放平,两手撑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来的?"陈平问,声音不高。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老雷留的。"
陈平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几页纸收起来锁进了办公桌底下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里,转回身来的时候表情跟刚才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扶了一下桌沿坐下来,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东西我收下了。后续的事我来办。你回去以后让队里的人把嘴管紧,几天之内会有行动,在那之前不要再往外递任何东西。"
林锐站起来的时候陈平又叫住了他:"老雷的事……"他顿了一下,"他人不在了,但这份东西证明他最后选了哪边站。档案那边该怎么写我会争取。"
林锐点了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夕阳从窗口斜照进来,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粒子,慢慢飘着。
回到队里的时候天快黑了。苏晓正在炉子上热一锅疙瘩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灰蓝夹克已经走了,桌上来了一张纸片,上面写了一个"谢"字,没有留名。田林湍的电话打回来了,是医院借的座机,声音精神了不少:"听说案子结了?我他妈躺了一天骨头都硬了,你们什么时候把卷宗拿来看看?"
林锐接了电话,说快了。田林湍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又问老雷的事,林锐把陈平的话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田林湍说了一句:"那就行了。"
窗台上的收音机架子不知被谁调到了新闻频道,正在播晚间的本地新闻,播音员念着一条普通的社区活动简讯,声音平稳清晰。灶上的疙瘩汤咕嘟声和收音机的电波沙沙混在一起,把早春傍晚的安静填得满满的,没有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