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的线人是第二天中午找上来的。
当时队里只有林锐和老张在。田林湍还在医院,小李跟苏晓去分局送物证清单了。林锐正坐在桌前把笔记本里的条目誊到新本子上,听见门口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不重但很有节奏。他抬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那人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进来,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林锐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老张,然后声音不高地问了一句:"雷哥在不在?"
林锐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个人。对方的脸有些粗糙,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嘴角边有一道旧疤痕,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几岁。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重心放在左腿上,像是右腿习惯性地往外撇着,这个站姿林锐见过。
"你是灰蓝夹克。"林锐说。
那人没有否认。他看着林锐,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雷哥说三天后如果他没有主动联系我,让我来找你们。他前天晚上走之前跟我交代的,说无论如何要把一件事告诉你们。我昨天没敢来,怕有人盯着,今天绕了好大一圈才摸过来。"
"他走了。"林锐说,声音放得很平,"昨天凌晨,码头上。没救回来。"
灰蓝夹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停了一下,脸上那些粗糙的线条像是忽然被冻住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好几秒才把目光从林锐脸上移开,落在门框旁边的水泥墙面上。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用左手撑住了门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了一下似的,肩膀微微塌了一截。
"他就说了让我来。"灰蓝夹克的声音有点哑,"他说万一他自己过不来,就让我把这些年跟着他看到的、听到的,全跟你们说。他说这些东西放在他心里六年了,再憋下去要烂了。"
林锐让他进了屋。他坐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他低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九零年南边那趟借调,雷哥其实是有机会抽身的。当时那边的人让他选,要么入伙,以后从里面帮他们给码头放行,要么当场就不用回去。他选了入伙。后来这几年他一直在替那帮人压事,表面上铁面无情,实际上每次到了关键节点,他都想办法把货量压到最小,或者在时间上留缝隙。315仓库那条线,他本来可以全程封闭,但他故意留着通风窗——因为他说,万一哪天真有人查到这儿了,窗子没封死,就是留给后来人的路。"
他抬头看着林锐,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去年底大勇那批货出事以后,雷哥跟上面翻了一次脸。他拦了一批总量很大的东西没让出港,那批货的来源出了漏子,所以上面才急着灭口。老雷那晚在调度室等的人,就是批货的源头那边的中间人。他打算把铁皮箱里的东西交给你们以后,自己去跟那个人了断。他跟我说的时候只讲了一句——'我这六年没白活,最后一步得走干净。'"
灰蓝夹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过来。纸条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是老雷的,笔画比平时稍微抖一些,像是在体力不支时写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地址后面有一句话:"建材公司后墙夹层,还有一批纸质底档原件,是我从南边带回来的第一批记录。比箱子里那本更早,能追溯到八九年。"
老张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他看着灰蓝夹克问了一句:"你跟着他这几年,他没让你干过脏活吧?"
灰蓝夹克低下头,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让我干过最脏的事,就是在他被人追的时候把他拽走,不让他倒回那群人手里。他每次说'你走吧别管我',我就把他拽回来。昨晚他跟我说了最后一遍'走吧',我没拽住。"
林锐把纸条收好了。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灰蓝夹克,这个人右胳膊上还有没拆干净的绷带,嘴角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有些发白。他在队里等了老雷三天,等来的是一句"走了"。他坐在条案旁边,像是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窗外照进来的太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把铁皮箱铜环上那根红绳的影子拉长了一道,斜斜地贴着桌面,在暖光里泛着朱红色细线的光泽。那根绳子的另一端已经断了,但断口处系了一个很小的死结,像是被打结的人牢牢攥过,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