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的尸体是第二天清早在码头东面那道防波堤下面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个早起赶海的老头,说看见一个人脸朝下趴在堤坝底下的碎石堆上,半边身子泡在早潮退后的泥滩里。分局的人到场以后林锐他们才接到通知,田林湍开的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到了现场拉开警戒线的时候,林锐看见老雷仰面躺在担架上,脸上什么遮盖物也没有,眼睛闭着,嘴角微微抿着,跟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说话时的表情差不多。他右胸口中了一枪,左臂上还有几处刀伤,衣服被血浸透了又干了,深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暗紫。
田林湍站在担架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开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像是被什么梗住了喉咙,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小李蹲在堤坝边缘,看着那片泥滩上被潮水冲刷过的痕迹,手指在碎石上无意识地划着。
老赵做完初步尸检后走过来跟林锐低声说了几句话。致命伤是右胸贯通伤,时间在昨夜凌晨两点左右,跟他离开调度室的时间对得上。身上还有多处钝器伤和刀伤,死前应该经过了一场搏斗。他兜里什么也没剩,证件和钱包都不在了,只有左手掌心捏着一根红绳,绳端断了一截,像是被人拽断的。
那根红绳跟铁皮箱铜环上系的红线是同一种编法。
林锐把红绳收进了证物袋,转身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早春的海水颜色浅淡,被风推着一层一层涌上堤坝又退回去,发出一种持续的沙沙声,像在翻什么东西。
队里的电话是在他们回到办公室以后响的。苏晓接起来听了几句,手按在了话筒上,转头看向田林湍:"你上午回队里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左肩不对劲?"
田林湍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肩,手指触到衣服下面一片湿冷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暗红色的血。在码头现场的时候他一直站着,后来干呕的那几下牵动了肩膀,把那处伤口扯开了,但他当时没注意到。现在被苏晓一提,他才觉得整条左臂都在发麻,从肩膀到指尖的知觉像泡在凉水里。
"什么时候中的?"老张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示意苏晓打电话叫急救。
田林湍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含糊:"昨晚从小李那边回来下车的时候,好像有一下……我以为是被车门磕的。"
小李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拉开他的外套看了一眼。左肩上沿有一道弹道擦伤,不算深但开了口子,一直在往外渗血。伤口周围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干痂,被刚才的活动又挣裂了。小李脸色白了白,什么也没说,拿了急救箱里的纱布替他压住了。
急救车来得挺快,田林湍被扶上车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声:"别他妈把我案子结了不告诉我。"门关上了,车开出巷口,呜啦呜啦的声音渐远了。苏晓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转身进屋的时候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攥得很紧。
林锐坐在桌边,把铁皮箱重新打开了。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在那些潦草的铅笔字上,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笔记本上记录的每一笔货、每一个日期、每一条中转节点,全部指向同一个来源——建材公司的注册账户名下有一条隐形的支出流水,流水的去向是一个境外账户,账户的托管人是那位三个月前退休的市局领导的一个亲属。账目往来不多,但每一笔都对应着码头的同一批货。
老雷用六年时间把这条线上所有人的名字、代号、交易日期、中转方式全部记录在了这个本子里。他早就知道有一天自己会退不了场,所以提前把证据留好,等一个能接住的人。
老张坐在角落里把那本笔记本看完以后合上了,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他把本子推回林锐面前,声音平得像水:"现在是周五上午。下周一之前,这个本子和铁皮箱里的东西要送到能让它公开的人手上。老雷拼了命留的东西,不能折在半路上。"
窗台上的小收音机架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苏晓调到了信号最好的频率,沙沙的电流声里忽然有一段清晰的话音传了出来,是一段旧录音的尾声,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最后几个字很完整——"……北江市,归你了。"
林锐把笔记本合上放进铁皮箱,合盖的时候铜环在铁皮上轻轻磕了一下,叮的一声,清亮得像一根针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