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室外面的枪声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就彻底安静了。
小李抱着铁皮箱沿着铁路线往回跑了大约一里地,才被田林湍开着吉普接上。田林湍油门踩得狠,车身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厉害。他看了一眼后座的小李和箱子,目光没多停,只问了一句:"老雷呢?"
"往枪响的方向走了,没跟上来。"
田林湍从后视镜里看了小李一眼,嘴唇抿了一下,没再多问。车在夜色里穿行了十几分钟,拐进队里那条巷子的时候林锐和苏晓已经从侧门出来了。林锐接过铁皮箱掂了一下,不重,但里面的东西在晃动时有轻微的纸页摩擦声。他没有当场打开,先进了屋把门关好,然后几个人围在桌边,灯打开了,铁皮箱搁在正中间。
箱盖的锁扣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环搭着。林锐把铜环解开,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了,蜡面上印着一枚指印;一本硬皮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一小捆用红绳扎着的照片,边角有些卷了;还有一个银行存折,深绿色的封面,翻开看了一眼,户名不是老雷,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林锐先拆了牛皮纸信封。蜡封被他用指甲挑开,里面是一封信,三页纸,老雷的笔迹,跟他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样利落。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像是一篇备忘录或者说自述,写了他九零年南边借调的经过——他在那边接触到了码头货流的真实现状,发现那批"器械"是从境外通过水路进来的,负责中转的正是北江本地一条已经运行多年的线。当时那条线的负责人是周卫国,而周卫国的背后,是市局一位即将退休的领导。
信里还写了一段很短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话:"我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周卫国的人找过我。他们说你可以不站进来,但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以后也不可能再站出去。我选了站进来。后来这些年,我帮他们压下过几桩事,也替他们拦过几次搜查。我手上不干净,但也没让他们把那批货的大头放出去。箱子里的照片和登记册是我留的底。该交的,都在了。"
老张戴上老花镜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田林湍在桌边站着,把信封翻了个面,底部还压着一张折好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跟老雷的不一样,更细一些,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雷子,你走的时候别回头。回头就不算数了。"
字条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但那张纸是老式日历的内页撕下来的,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印刷体"1989"的字样,像是六年前写的东西,一直被压在信封底没有动过。
林锐把那捆照片解开。照片拍的是码头货场不同时期的场景,有的是空地上堆着的木箱和油布,有的是货车在夜间装货的侧面照,还有几张拍的是人的背影或者侧面——其中一张是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弯腰出来,虽然拍得模糊,但那张脸的轮廓和田林湍下午在建材公司门口看到的几乎一致。
苏晓拿起那张照片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从她那个通讯录里翻出之前记录的工商底档复印件,把照片上的人脸轮廓和工商底档上"城南建材公司"法人那一栏的留存照对比了一下。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林锐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张照片和那份底档上的照片,是同一个人。周卫国。
笔记本翻开了。里面是用铅笔记录的条目,时间跨度从九零年到去年年底,每条记录对应一批货物的进港时间和中转节点,每条旁边都有一个人名的缩写。老雷的笔迹贯穿整本本子,但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不像前面的,潦草了些,像是在仓促中补写的。末尾一页只写了一行大字的铅笔字:"线断了,箱子给能接上的人。"
林锐把笔记本合上,和信封、照片、存折一起重新放回铁皮箱里。箱盖合上的时候铜环碰在铁皮边缘上发出轻轻一声叮,脆得像玻璃杯沿被敲了一下。屋里没人说话,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天花板上,拉得长长的,安静地映着。
田林湍靠着暖气片站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老雷把东西留下来了,他自己却走了。外面那些枪声……"
他把话头掐住了。窗外远处码头的方向已经彻底安静了,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新长出来的嫩芽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