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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军火商

九三年的警徽

码头南端的315仓库缩在一片废弃货场的最里面,外墙是灰白色的铁皮板,铁皮上满是锈迹,在夜里看像一块块旧补丁。仓库门口没有灯,但铁皮门底部有一线极细的亮光透出来,说明里面有人。货场周围堆着几摞闲置的集装箱,铁锈味和河水的潮气混在一起,灌进人肺里冰凉凉的。

田林湍把吉普熄了火停在两条街外,几个人从货场侧面一条堆满废旧轮胎的小路摸过去。小李走最前面,步子轻得几乎不带声,林锐隔了三步跟着,田林湍断后。夜风吹着货场上的碎纸屑在地上打着旋,偶尔有铁皮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啪嗒一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

仓库的后墙有一扇通风窗,铁框锈得厉害,窗玻璃碎了一片,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小李先探进去,落了地无声无息,过了几秒从里面轻轻敲了两下铁皮。林锐和田林湍依次钻进去,脚底踩到一片油污地面,黏糊糊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制剂刺鼻的味道。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灯光来自角落一盏临时拉的灯泡,瓦数很低,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光线边缘处堆着几只油布盖着的木箱,最大的那只盖子半敞着,里面露出几根乌黑的金属管,管口螺纹清晰,口径不小。林锐的目光在那几根管子上一扫,心往下沉了一截。那不是什么民用货,是制式的。

"这就是那批货。"田林湍压低声音,蹲在一只木箱旁边摸了摸油布下面的木头,"大勇和灰蓝夹克装进塑料袋里周转的,就是这个。这他妈不是一般的走私,这是军火。"

仓库另一端传来响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三个人几乎同时转身,小李的枪已经举起来了。灯光边缘的暗处里站着一个黑影,靠着墙,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里握着一根铁管。他刚才可能一直在那儿等着,只是呼吸太轻,三个人进来的时候谁都没发现。

"灰蓝夹克。"田林湍认出了他衣服的颜色。

灰蓝夹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左手里的铁管是他从旁边的架子上顺手抽出来的,握得很稳。但林锐注意到他垂着的右手袖子下方有一片深色的湿润痕迹——那是前两天的枪伤还没好利索,在流血。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所以躲在这里等。

"你叫什么?"林锐往前走了半步。

灰蓝夹克没有回答。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的左眼猛地眯了一下,手里的铁管忽然砸向旁边那盏灯泡。灯泡碎裂的声音脆得像玻璃杯摔在地上,仓库瞬间陷入彻底黑暗。紧接着什么东西从暗处朝林锐的方向扑了过来,带起一阵裹着铁锈味的风。

林锐侧身躲了一下,肩膀被什么东西擦着撞过去,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黑暗里听到铁管和铁皮碰撞的闷响,田林湍骂了一声"操",然后是一声什么东西重重砸进墙里的声音——铁管被人夺走了,砸在了铁皮板壁上,咚的一声,震得整个仓库都嗡嗡响。

林锐后背抵着一只木箱蹲下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声音。左边有两道呼吸声纠缠在一起,是田林湍和灰蓝夹克在抢什么东西。右边有金属的摩擦声,是小李的枪在摸索中调整方向。仓库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铁皮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了一道缝,灯光从那条缝里灌进来——仓库外面的人终于等不及了。

逆光里冲进来两个人影,手里端着的东西在灯光下反出金属光泽。小李的反应最快,他半跪在地上端枪冲着门口的方向打了一发,那一枪擦着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飞过去,打在门框上迸出一串火星。冲进来的人没停下,往后闪了半步,侧身朝小李的方向还了一枪,子弹打在林锐旁边一只木箱的角上,木板粉碎,木屑喷了林锐一脸。

田林湍和灰蓝夹克在暗处已经扭打在一起了。灰蓝夹克虽然右胳膊使不上劲,但左臂的力气还在,他一只手箍住了田林湍的腰把他顶在铁皮墙上。田林湍膝盖一顶撞在他伤了的右臂上,灰蓝夹克闷哼了一声,胳膊松了一下,田林湍趁机一肘撞在他下颌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翻了两滚。

林锐从木箱旁边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又开了一枪,打在铁皮门框上迫使冲进来的人往回缩了一步。他趁着那一步的间隙弯腰捞起地上半根碎了的铁管,回身朝田林湍的方向喊了一声:"走!后窗!"

小李已经贴着墙根摸到了后窗位置,他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手把枪口对准仓库后门的方向封住了位置。林锐拽起田林湍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田林湍嘴角破了,血往下淌,但他手里攥着一截撕下来的灰蓝布料——是刚才扭打的时候从灰蓝夹克衣服上拽下来的,布条底下还连着一个小布袋。

仓库门口的人又冲进来了,这回两个人都没再犹豫,子弹打在仓库内部的铁皮和木箱上,乒乓作响,碎屑横飞。林锐推着田林湍往窗口钻,小李在外面接应了一把。三个人翻出窗台的瞬间,身后仓库里传来木板被踹碎的断裂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但没人追出来。

跑出货场那条小路的时候,林锐回头看了一眼。315仓库的灯重新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破损的窗口透出来,照亮了门口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的侧面。面包车的后视镜下,一串铜钱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三个人一直跑到吉普车边上才停下来。田林湍靠着车门喘粗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个小布袋。布袋口扎着红绳,他扯开绳,里面掉出来两枚铜钱和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铜钱中间穿着红线,跟老雷车上挂的那串一样的编法。

林锐展开那张纸条,借着吉普车的仪表盘灯光看了一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水是淡蓝色的,落款签了一个字——"雷"。

纸条上写的是:"315清完,今晚撤。"时间是三天前。田林湍那张传单纸上的"315"写在了同一天,跟老雷的指令对上了。

田林湍靠在座椅上喘匀了气,偏头看了一眼林锐手里的纸条,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让撤,咱今天替他清了。清完了,他明天那报告就能安安稳稳盖上了。"

林锐把纸条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发动了车。仪表盘上的绿光映在三个人脸上,田林湍嘴角的血还没干,小李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吉普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开出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那股子铁锈和火药的味道一点点吹散了。后面码头的方向安安静静的,315仓库的灯光在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终于被货场的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