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把尸体拉走以后,分局的人过来拉了警戒线,大十字街恢复了表面的秩序。林锐站在商场侧面的矮墙旁边,把那片灰蓝布屑装进证物袋里递给随后赶到的老赵。老赵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收进包里。
田林湍转到菜市场那边绕了一圈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传单纸,纸上印着"春季服装大促销"的红字,背面用圆珠笔匆匆写了三个数字——"315"。他把纸递给林锐:"在市场最里面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底下捡的,压在秤盘下面,像是谁故意塞在那儿的。卖豆腐的说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就有了,不知道谁放的。"
315。是日期,还是别的什么?林锐把传单纸折好收起来。
回去的路上田林湍把车开得慢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锐大衣袖口那道焦痕,嘴动了动,最后说:"林哥,刚才在街上那两个人打完台阶上的人,按理说该赶紧跑。可他们分了一个人朝咱们开枪,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咱们是谁?是不是知道咱们这几天在查码头的案子?"
"知道。"林锐说,"而且他们不光是知道,他们觉得咱们不该在那条线上走下去了。打咱们那一枪不是冲着要命去的,是冲着警告来的。否则以那个距离,他瞄的不是报刊亭铁皮,是铁皮后面的人头。"
小李坐在副驾驶,一直没出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开枪时的余震感,微微麻着。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头儿,那两个枪手的动作我看清楚了,高个子那个枪托抵肩的时候左臂夹得很紧,是练过的,不是街头乱打的。矮个子被我一枪打中肩膀的时候,他换手的动作也很麻利,左手接枪继续打,没有停顿。"
职业的。这两个人不是混混打架拿把土枪壮胆的那种,是有底子的。
回到队里,苏晓已经把大十字街现场的初步报告整理好了。她压低了声音把一张纸递给林锐:"商场门口那个死者身份查到了,叫赵春来,以前在码头那片开了个修船的小铺子,去年铺子关了,人就不怎么露面了。他老婆说他最近两个月老是早出晚归,问他干什么也不说。今天上午出门的时候说是去买菜。"
赵春来,修船的,码头一带的老人。他出现在大十字街,被两个职业枪手堵在商场门口打了三枪。他在码头那滩浑水里,一定也沾了边。
老张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始说话:"我去找了一个人,以前分局的老陈,退了三年了。他认识老雷,年轻时跟老雷一起办过案子。他说老雷九零年被借调去过一次南边,回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太一样了,以前办案子较真,回来以后变得……不那么较真了。该放的水放,该断的线断。老陈说从那以后就跟他远了。"
南边。九零年。借调。时间点和大勇那批货掺了东西的时间线叠着,也和老雷手腕上那圈铜钱印子叠着。老雷是在南边被那条线拉进去的,拉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天黑下来的时候田林湍又出了一趟门。回来以后他直接走到林锐桌前,把一张油渍麻花的地图摊开了。地图是码头周边的手绘版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个仓库、船坞、通道的入口和出口,还有一些用铅笔写的注释。其中一处用红笔圈了起来,标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着三个字——"315仓库"。
"码头那片新修的仓库区,靠最南边有一个库房编号315,对外挂着的是储物租赁的牌子,但附近的人说那扇门常年锁着,偶尔夜里亮灯,看到有人搬东西进去,不多,每次都裹着油布。"田林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大勇倒的那批货,如果有个中转点,315仓库符合条件。而且正好——"他指了指那张传单纸上的数字,"跟这张纸上写的315对上了。"
林锐看着那张地图。315仓库在码头最南端,靠近一条通往外河的岔道,走水路的痕迹很快就能消掉。那批货如果真的从这里过过手,那灰蓝夹克、赵春来、大勇、郑三、瘸六,全都有可能在这条线上交过集。老雷要盖住的东西,也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苏晓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挂断以后她快步走到林锐面前,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分局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说老雷今晚递交了一份报告,关于码头枪击案的结案说明,里面把全部责任推给了郑三和瘸六两伙人火拼,认定大勇和赵春来都是火拼中的伤亡人员。灰蓝夹克没有提及,315仓库没有提及。报告明天就要上会签批了。"
"签完就盖棺定论了。"老张把茶杯放下,声音不紧不慢的,"老雷的动作比咱们快。他今晚把报告递上去,明天批了以后,这条线就彻底从官方卷宗里消失了。再想翻出来就得走别的路。"
林锐把那张手绘地图折好收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的路灯昏昏的,早春的风把院墙上一棵榆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摆。他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田林湍正往鞋上系鞋带,小李已经把外套穿好了站在门口等着,苏晓在整理她那个小背包,老张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包一直没怎么抽的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315仓库,"林锐把大衣穿上,"今晚。"
田林湍拉开了门,冷风卷进来,把桌上那张地图吹得翘起来又落了。窗外远处码头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几盏高杆灯亮着,把空旷的货场照出一片昏白。夜风里什么都还没有响,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