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从警戒线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右胳膊吊着一条白绷带,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渗到肘弯位置已经干了。他身后跟了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深色制服,但老雷没让他们跟着,摆了一下手让他们回车上等着,自己朝林锐这边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个板正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胳膊上挨的枪子儿跟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
他走到林锐面前站定,看了一眼旁边的田林湍和小李,又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烟的废船坞方向。他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多了点沙哑。
"你们几个,现在就回去。这案子收尾了,不用再碰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锐的眼睛,目光落在林锐肩膀后面某个位置,像是在看远处的东西。
田林湍往前跨了半步:"老雷,你胳膊上这伤是码头里面挨的?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站在警戒线外面啥也没看见,你就让我们回去——"
"听我的。"老雷打断他,语气不算重但那个节奏压得很死,"码头上那两伙人的事,从今晚起就了了。该抓的已经抓了,该清的已经清了。你们没卷进来是好事,别再往里探。回去把手头那些零碎案子办完了,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林锐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老雷站在路灯底下,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老雷的眉骨下面投出一片阴影。老雷右胳膊绷带下面那截手腕露了一小截,上面有一圈浅色的痕迹,像是常年戴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林锐的目光在那圈痕迹上停了两秒。
那圈痕迹的位置和宽度,跟他在码头那辆面包车后视镜下面看到的铜钱串红线绳磨出来的印子差不多。两年前那个码头头目车上挂的铜钱串,是白线编的,但挂的方式跟老雷手腕上这圈浅痕的方向一致。
"你的搭档呢?"林锐忽然问了一句。
老雷的目光终于从林锐肩后移到了他脸上,两片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什么搭档?"
"跟你一起开车进警戒线的那辆白面包车,后视镜上挂了一串铜钱,编法是码头那一带的习惯。你手腕上也有戴过同类东西的印子。"林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平的,"你从市局过来的,市局的人习惯不习惯在车上挂铜钱?"
老雷的右手动了一下,拇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食指侧面。那个动作很小,但林锐看见了。
田林湍在小李旁边站着,他听见了林锐的话,又看了看老雷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紧绷的安静。他没有说话,但站姿比刚才沉了一些,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紧不绷,但随时能动的状态。
老雷看着林锐,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了水,慢慢往下坠。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松弛——一个绷了很久的东西突然不绷了的松弛。
"你很细。"他说。
"你不是今晚才受伤的。"林锐看着他那条绷带,"绷带的扎法是急救车上用的标准手法,但绷带打结的位置在左肩,是个右手习惯的人自己绑的。如果你的右胳膊真正受了贯通伤,你的左手根本使不上劲把结打在左肩上。你在里面根本没有中枪,你是在来之前就绑好了这条绷带。"
码头的风从废船坞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煳的味道。警戒线那边有人喊老雷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老雷把那根吊着右胳膊的绷带从脖子上解了下来,动作很慢。绷带下那条胳膊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连皮肤都是完好的。他把绷带卷成一团塞进了大衣口袋,然后抬头看着林锐。路灯照着他那张厚实的脸,此刻在阴影里显出另一种轮廓来,跟白天那个"市局重案组老雷"判若两人。
"那串铜钱是我以前带过的。"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在这条线上待了很多年了。这个案子我接过来,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把它盖住。"
田林湍的拳头攥紧了。小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上。
老雷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林锐,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勇私下倒的那批货,根本不止你们查到的那些。他碰了一条不该碰的线,那批货里掺了东西,越了码头的地界,也越了道上的规矩。我不让你们碰,是让你们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那辆白色面包车走去,步子还是那个板正的步子,一深一浅的,像是右腿也有旧伤。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钻进了车里。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尾灯亮了两下,慢慢开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