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老雷

田林湍蹲废船坞的照片被送回队里之后，林锐让老赵把那截灰蓝布条和照片上的衣摆缺口做了比对，基本确定是同一个人。苏晓又从联防队那边要来了一份码头周边帮派人手的花名册，瘸六手下有个叫"小东北"的年轻人，据说最近两天没在码头露面，有人看见他胳膊上缠着纱布。灰蓝夹克跑了以后受了伤，极有可能还在城西一带藏着。

可就在队里准备顺着这条线往下摸的时候，来了外人。

那天下午，两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队门口，下来四个穿深色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浓眉厚唇，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林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放在桌上。

"市局重案组，我姓雷，他们叫我老雷。"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老码头那个案子，从今天起由我们接管。所有物证、照片、笔录，全部移交。"

田林湍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接管？这是我们队接的案子，都已经有头绪了——"

老雷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目光没看他，落在林锐脸上："这是上面的决定。你们队人少，还有别的辖区要管，这个案子牵扯到两股势力，不是你们这个层级该碰的。移交手续一小时内办完，相关的卷宗物证你们整理好，我的同事会来对接。"

他说话的时候他身后那三个人已经开始往里面走了，一个朝老赵的技术室方向去，两个站在门口没有动，像是等着东西交出来。

田林湍还要说话，林锐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看了看桌上那张红头文件，确实是市局重案组的公章，落款日期是今天，事由写的是"关于城西老码头凶杀案管辖权移交的通知"。文件措辞规范，流程上挑不出毛病。

老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慢慢踱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雷。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张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不少："雷子，这个案子我们刚摸到点东西，你们现在就接过去，中间断了的线怎么办？"

老雷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老张，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老张，你我都清楚这案子底下水有多深。码头那边的两伙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们队这点人手，贸然往里扎，出了事谁都兜不住。上面让我来，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还是为别的好？"老张问了一句。

老雷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一小时内移交。我的人在外面等着。"然后推门出去了，面包车的门拉开又关上，引擎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田林湍用力踹了一下桌腿，桌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一下。"他妈的，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刚要往下走，来了这么一帮人。那个照片、那个灰蓝夹克的缺口、瘸六的手下包扎的事，全白忙了？"

苏晓蹲在她那堆零件前面，手里攥着一个没拧完的螺丝，低着头没说话。小李站在门口，脸绷着，看着停在院门口那辆还没开走的白色面包车，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老赵从技术室那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戴着白手套："老雷的人刚才进来把照片和布条拿走了。还有那个油纸包和烟头，全让他们封了箱。"

老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看着窗外那辆还没走的面包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回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老雷这个人我认识，十几年前一起办过案。他不是坏人，做事规矩。但规矩的人有时候做的事情，不一定是按规矩的道理来的。"

林锐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那几条还没来得及画完的线。大勇的名字旁边原本连着一道线通向"灰蓝夹克"，那张照片上的画面还印在他脑子里：两个码头出身的旧识在面包车旁边装一个黑色塑料袋。郑三杀了大勇，瘸六打了灰蓝夹克。这中间一定有比两伙人火拼更值得"上面"在意的东西，所以才会在队伍刚刚摸到门路的时候被截走。

"移交归移交，"林锐转过身来，声音平静，"但有些东西不在卷宗里。苏晓，那个照片是在废船坞的铁管里发现的，那个位置只有去过废船坞的人才知道。老雷他们拿走了照片，但那个废船坞还在。当天晚上码头附近的动静，联防队的老陈肯定还留了底本。"

田林湍抬起头看他："林哥，你是说咱明面上把东西交了，底下自己接着查？"

"没有接着查这一说，"林锐把白板上灰蓝夹克的名字擦掉了，但他在擦之前把那截布条的颜色和缺口形状在心里记了一遍，"案子已经移交了，卷宗不在我们手上。但码头那个片区还在，老码头附近的住户、废船坞的废铁堆、仓库后墙的弹孔，这些都搬不走。"

老张把凉茶倒了重新续了热水，捧着杯子暖了暖手，看了一眼林锐，嘴角那点纹路松了一点点。他没说话，但端起杯子朝着林锐的方向抬了一下，像是在说：行，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