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前夕

三月初的夜还凉得很，队里暖气片半夜停了一次，天没亮老张就起来捅炉子，把值班室烘暖了。林锐到队里的时候天刚亮透，街上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的香气跟着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报案电话是七点刚过打来的。城西老码头那边一个废弃的粮食仓库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报警的是两个拾荒的，说是翻墙进去捡废铁的时候闻着味儿不对。苏晓接完电话把地址报了一遍，田林湍刚咬着半根油条站起来，油条在嘴里还没嚼完就拎大衣往外走。

老码头那一片早就废了，仓库的屋顶塌了一半，铁皮被风掀得哗哗响。尸体倒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趴在地上，身下洇了一片暗红色的血，已经干透了，边缘发黑。老赵蹲在那儿戴着手套翻看了一会儿，抬头跟林锐说："至少死了两天了，致命伤在胸口，刀口窄深，像是细长的锐器捅的，直接扎进心脏。身上还有几处淤伤，胳膊和后背都有，像是被人按着打了一顿才捅的。"

田林湍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在一堆碎砖头后面蹲下看了半天，回头喊了一声："这边墙上喷了一片血点子，溅射形态，不是刀伤喷出来的。是枪伤。子弹打在墙上崩出来的碎砖屑裹着血，弹头没找到，但看着口径不小。"

"又是刀又是枪？"苏晓走过来看了看那片墙上的血迹，"同一具尸体上没发现枪伤，这血不是死者的。"

老张慢慢走进来，没看尸体先看仓库的地面。地上灰尘积得厚，脚印乱糟糟的，但能分出几组来。他蹲下比划了一下："三组以上的脚印，尺码不一样，深浅不一样。有人在这里打过一架。刀杀了一个，枪打了另一个，但被打的那个跑了。"

小李在仓库后墙根底下找到一截染血的布条，灰蓝色的，像是从衣服下摆撕下来的。他把布条拿给老赵看，老赵凑近闻了一下："血也是两天前的，跟死者不是一个血型。这块布应该是跑掉的那个人身上撕下来的。"

队里的人陆续回了办公室，白板上已经画了粗线条。死者身份初步确认，是城西一个叫"大勇"的人，三十出头，以前在码头扛包，后来跟着城南一个帮派混事，在周边几个市场收过保护费，进过两次拘留所。码头仓库那片按理不是他的地盘，他出现在那儿本身就不正常。

田林湍从联防队那边拉来一条消息："城南那个帮派的老大叫郑三，开了一家台球厅和两间录像厅，手下七八个人，平时收收摊贩的钱，偶尔替人平事。大勇是去年底才跟他的，算是外围。郑三那边的人说大勇最近两周都不怎么露面了，说是跟郑三闹了矛盾。"

"什么矛盾？"林锐问。

田林湍摇头："说得含糊，好像是为了一笔钱的事。大勇经手了一笔账款，数目不大，但他没全交上去。"

小李下午去了城南那家台球厅。台球厅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半截棉帘子，里面摆着四张绿绒球桌，顶上吊着两盏日光灯，光线昏昏沉沉的。郑三不在，看场子的是一个光头青年，穿着皮夹克，靠在柜台上磕瓜子，小李问了几句，他说大勇确实有一阵没来了，别的不知道。

小李走的时候在台球厅门口地上捡到一样东西，半截烟头，滤嘴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是个"Z"。他把烟头用手帕包好带回来给老赵。老赵看了以后说这烟是"红梅"牌的，是郑三常抽的那一款，但那个"Z"字记号是老赵以前在另一起案子里见过的手势，是码头旁边另一个帮派的人习惯在烟头上做标记的习惯，那人叫"瘸六"，腿脚不好。

郑三的烟，瘸六的记号。两个帮派的人同时在那个仓库出现过。

林锐把白板上的线延展了一下，郑三的人在仓库里用刀捅了大勇，瘸六的人在仓库里用枪打了另一个人。可大勇明明是郑三的人，郑三为什么要捅自己手下？瘸六打的又是谁？

当天晚上田林湍在码头附近蹲了一宿。凌晨四点多他回来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里闪着东西。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林锐桌上，信封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拍得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在一辆面包车旁边站着，一个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另一个在往袋子里装什么。拎袋子的那个林锐一眼认出来是大勇，装东西的那个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穿了一件灰蓝色夹克，下摆缺了一角。

"照片哪来的？"林锐问。

田林湍灌了口热水："我在码头旁边那个废船坞里面找到的，塞在一根铁管里头，用油布裹着。废船坞再往东走一百米就是那个粮食仓库的后墙。拍照的人应该是在废船坞的窗户里拍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仓库后门那块空地。"

灰蓝色夹克，下摆缺了一角。跟小李在仓库后墙根捡到的那截布条对上了。那天晚上，瘸六开枪打的这个穿灰蓝夹克的人，就是这个照片里跟大勇一起在面包车旁边装东西的人。大勇被郑三捅死了，灰蓝夹克跑了，瘸六追上来开枪没打中。

两个帮派，一个死了一个跑了，中间夹着一笔钱和一次交易。

老张第二天中午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把照片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说："这个灰蓝夹克的人，你看他的站姿，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像是常年扛东西压的。码头扛包出身的人都这样。大勇也是码头扛包出身的。"

同一批出身的人。大勇跟这个灰蓝夹克应该是旧识。一个跟了郑三，一个跟了瘸六。两个帮派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两个旧识在一起做了一笔交易，让郑三亲手杀了自己的手下，让瘸六追着灰蓝夹克开了枪。

林锐站在白板前面，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和关系线画了一圈，中间那个空着的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照片里那个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还没有人知道。但能让两个帮派之间动刀动枪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田林湍靠在暖气片上抱着胳膊看了白板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林哥，大勇是他妈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他跟灰蓝夹克私下有往来，被郑三发现了。郑三怕他吃里扒外，先下手灭了口。可瘸六追灰蓝夹克，说明那笔交易里也有瘸六的东西。两边的人都卷进来了，大勇是那个倒霉的触点。"

"触点之后呢？"苏晓问。

田林湍看着她："触点之后，两边都要把剩下那个人找出来。灰蓝夹克跑了，但他的灰蓝夹克留了半截布条在仓库里，咱们知道了。郑三和瘸六也知道了。"

外面的天阴着，风从老码头那边刮过来，贴着地面吹着一团碎纸屑在院子里打转。巷口那只灰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