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藉

陆衔风家的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在沈观澜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背上火辣辣的疼痛。

“靠一会儿吧，没人看着。“陆衔风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观澜微微摇头，嘴角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习惯了。”

陆衔风没再劝，只是掏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车内又恢复了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一处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与沈家张扬的欧式庄园不同，陆家的住宅是现代简约风格的三层别墅，低调中透着奢华。

“到了。”陆衔风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沈观澜开门。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观澜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刚踏入玄关，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女性便迎了上来：“衔风，你带朋友回来了？”

“嗯，妈，这是沈观澜，我同学。”陆衔风简单介绍，“他要在我们家住几天。”

陆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温和的笑容取代：“欢迎你，观澜。正好晚餐准备好了，你们先去洗手吧。”

沈观澜礼貌地鞠躬：“打扰了，阿姨。”

陆衔风注意到他弯腰时一瞬间的僵硬，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但什么也没说，领着沈观澜去了洗手间。

“你爸妈...”沈观澜在哗哗的水声中欲言又止。

“也离婚了，现在是我妈和继父。”陆衔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过他人还不错，至少不会...”他突然刹住，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沈观澜关上水龙头，直视镜子中陆衔风的眼睛：“不会像我爸那样打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对不起，我不是...”陆衔风罕见地语塞。

“没关系。”沈观澜扯过纸巾擦手，"习惯了。"

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陆衔风心上。他想起白天在学校里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成绩优异的沈观澜，再看看眼前这个强忍疼痛的少年，胸口涌上一股莫名的愤怒。

晚餐时，陆衔风的继父刚好出差不在，餐桌上只有他们三人。陆母热情地给沈观澜夹菜，询问他的学习情况，气氛温馨得让沈观澜有些恍惚。

“观澜，你尝尝这个排骨，阿姨的拿手菜。”陆母将一块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

“谢谢阿姨。”沈观澜低头吃饭的样子极其规矩，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经过严格训练。

陆衔风狼吞虎咽地扒着饭，眼睛却不时瞟向沈观澜。他注意到沈观澜拿筷子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在袖口偶尔滑落时显露出来。

饭后，陆衔风带沈观澜去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宽敞整洁，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海报，书桌上散落着几本教科书和游戏机。

“浴室在那边，你先去洗澡吧。“陆衔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睡衣递给他，“可能有点大，将就穿。”

沈观澜接过衣服，轻声道谢。当他转身时，陆衔风清楚地看到他后颈处透出衬衫的一道红痕，显然是被鞭子抽打留下的。

浴室门关上后，陆衔风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水声响起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浴室门前，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沈观澜，你...需要帮忙吗？”

水声停了，片刻沉默后，沈观澜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用，谢谢。”

陆衔风回到床边坐下，听着隐约的水声，思绪飘回一个月前。那时他在操场看着那个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学生会主席，他本以为沈观澜是一个书呆子，却意外发现沈观澜不仅成绩优异，体育也很出色，而且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是老师眼中的完美学生。

谁能想到这样的优等生回到家里会是另一番景象？

水声停止，沈观澜穿着宽大的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陆衔风立刻注意到他洗过澡后更加明显的伤痕——从领口露出的锁骨处蔓延着几道红紫交错的痕迹。

“医药箱在床头柜。”陆衔风突然说，“我出去一下。”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房间，给沈观澜留下处理伤口的空间。在走廊上，他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然后下楼去厨房倒了两杯牛奶。

当他再次回到房间时，沈观澜已经整理好睡衣坐在床边，头发半干，看上去比刚才精神了些。床头柜上的医药箱打开着，几支药膏摆在旁边。

“喝点牛奶。”陆衔风递过杯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观澜露出的手腕——那里不仅有新伤，还有几道已经泛白的旧疤痕。

沈观澜接过杯子，温热传递到指尖：“谢谢，不只是为了这个。”他抬头直视陆衔风，“为了今天所有的事。”

陆衔风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你...经常这样？”

沈观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从我十岁妈妈改嫁开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开始只是骂，后来是罚站、跪搓衣板，十二岁第一次挨打，因为数学考了98分。”

陆衔风握紧了杯子，指节发白：“你妈呢？”

“她很怕他。”沈观澜苦笑，“为了维持这段婚姻，她选择视而不见。”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衔风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我们并不熟。”

沈观澜转头看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顿了顿，“也是第一个带我离开那里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两人之间那扇无形的门。陆衔风突然觉得，白天在学校里那个完美无缺的沈观澜只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假象，而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坚韧的少年才是真实的。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陆衔风指了指角落里宽敞的单人沙发。

沈观澜摇头：“不行，这是你的房间。”

“别争了，你背上还有伤。”陆衔风态度坚决，起身去衣柜里拿出备用被子。

沈观澜没再坚持，安静地看着陆衔风忙碌。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中多了几分默契。沈观澜喝完牛奶，犹豫片刻后开口：“明天我该怎么办？”

“先请假吧，等你伤好点再说。”陆衔风思索道，“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解释。”

沈观澜摇头：“不行，缺课会影响成绩，他会更生气。”

陆衔风皱眉：“你都这样了还想着上课？”

“习惯了。”沈观澜第三次说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还能动，就必须去学校。这是…规矩。”

陆衔风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走了两圈：“这他妈什么破规矩！”他压低声音吼道，“你背上全是伤，怎么坐一整天？”

沈观澜却笑了，那是陆衔风第一次看到他真心的笑容，虽然带着苦涩：“比起在家，我宁愿在学校待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陆衔风的怒火。他走回床边，认真地看着沈观澜：“听着，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观澜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脆弱，随即又恢复平静：“谢谢，但这是我的事。”他总是这样冷静自持，倒是反衬的陆衔风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现在也是我的事了。”陆衔风固执地说，“明天我陪你去学校，如果难受就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沈观澜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