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包厢的门合上时,颜比邻的指尖还沾着杯沿的凉意,单存知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莫名松了,松得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实的错觉。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单存知目视前方,没再像往常那样频频侧目,甚至连红灯间隙,都任由颜比邻将手从他掌心里抽走,塞进衣兜。
市郊游区别墅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停在庭院里的喷泉旁。单存知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时淡淡开口:“我去门口便利店买瓶水,你先上去。”他扔来一串钥匙,金属坠子撞在副驾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响,“门没反锁。”
颜比邻捏着钥匙,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心底翻起惊涛骇浪。单存知从不会给他单独行动的机会,更不会轻易把钥匙交给他,这反常的举动,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心底紧绷的防备。他推开车门,踩着庭院里的石板路往别墅走,脚步顿在玄关门口,回头望时,单存知的车已经拐出了别墅区的大门,车尾的红灯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推开别墅的门,客厅里的水晶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却照不进心底的寒意。颜比邻几乎是冲到玄关柜前——他的手机、钱包,还有之前被单存知藏起来的身份证,正整整齐齐摆在柜面上,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写着他家老宅的大门密码,是他只提过一次、单存知却记到现在的数字。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颜比邻瞬间明白,单存知是故意的。故意留下漏洞,像是在试探他逃离的决心,又像是在放任他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东西往门外冲,刚踏上庭院的石板路,就撞见了折返的单存知。男人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身上沾着室外的冷意,站在喷泉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要走?”单存知的声音很轻,脚步微动,就拦在了他身前,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颜比邻挣不开。
“你故意的。”颜比邻咬着牙抬头,眼里翻涌着怒意和不解,“单存知,你到底想干什么?耍我很好玩?”
“我只是想看看,”单存知低头,视线落在他攥着身份证的手上,眸色暗沉,“你是不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待在我身边。”
“是!”颜比邻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受够了被你囚禁,受够了你的偏执,受够了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每一秒!”
单存知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喷泉的石栏上,仰头看着别墅二楼的窗户,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那瓶矿泉水被他捏在手里,瓶身凝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颜比邻看着他这副落寞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憋闷,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攥紧手里的东西,绕开单存知就往大门走,铁艺门被他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割裂两人之间仅存的联系。
拦车时,颜比邻没有丝毫犹豫,报了自家老宅的地址。车子驶离别墅区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单存知还站在喷泉旁,身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道剪影,像尊被遗弃的雕塑,一动不动。
老宅的灯还亮着,颜骁和韩妍时正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摆着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却没怎么动过。看见他进门,韩妍时立马心疼的哭了,起身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可算回来了,饿不饿?快坐下吃点东西。”颜骁也叹了口气,递过一杯温水:“之前单存知那孩子把你看得紧,我和你妈也放心不下,现在回来就好。”
颜比邻把这段时间的压抑一股脑说了出来,从单存知的偏执囚禁,到聚会时的刻意试探,再到刚才的“放任逃离”。韩妍时听得又红了眼眶,颜骁沉默半晌,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既然你不想再和他纠缠,那就先去南方你舅舅那边待一阵子,散散心。”
当晚,父母给远在南方的舅舅打了电话,帮他订好了第二天上午的高铁票,还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颜比邻躺在熟悉的房间里,却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闪过单存知靠在喷泉旁的落寞模样,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颜比邻刚吃完早饭,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你爸进医院了。”
颜比邻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几乎是颤抖着回拨过去,电话却提示已是空号。他转身就往门外冲,韩妍时连忙拦住他:“别急啊,你爸好好的,没进医院!”颜比邻愣在原地,看着韩妍时信誓旦旦的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骗了。可没等他缓过神,手机又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刺得他眼睛生疼:“城郊某别墅区突发燃气爆炸,一男子被困屋内,已送医抢救”。
新闻里的别墅区地址,正是单存知的那栋。
颜比邻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猛地想起昨天离开时,单存知别墅的厨房窗户好像没关严,而上周他偶然听单存知提过,家里的燃气管道用了好几年,最近总有些漏气的迹象,他一直没来得及找人维修。单存知故意留他逃离,自己却留在了那个有安全隐患的别墅里。
“妈,我去趟医院!”颜比邻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韩妍时想拦,却被阿姨拉住了,阿姨看着小少爷焦急的背影,叹了口气:“让他去吧,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
赶到城郊中心医院时,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颜比邻抓着护士就问单存知的病房号,护士查了半天,才指了指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刚送过来没多久,燃气爆炸导致呼吸道灼伤,还引发了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现在还在抢救。”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看见单存知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他摇了摇头:“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太乐观,呼吸道损伤严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颜比邻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想起单存知故意留下的钥匙和身份证,想起他靠在喷泉旁的落寞身影,想起自己吼出“只剩厌恶”时他眼底的痛苦——原来那不是放任,也不是因为自己父亲的要求,而是用自己的安危,给了他一场毫无负担的逃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懿打来的,声音带着着急:“大韩,你在哪啊?你看见那条新闻了吗?你没事儿吧?昨天晚上才听存知说你们的事情,还想着要开导开导你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颜比邻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溢了出来。他以为的逃离,是解脱,是对单存知偏执的反抗;可到最后才发现,这场逃离的背后,是单存知藏在偏执之下的、笨拙又沉重的成全。那些积压的怨怼、说不清的情愫,还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复杂心绪,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堵在了喉咙里。
监护室的灯还亮着,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他和单存知之间。他不知道单存知能不能挺过来,也不知道如果单存知醒了,他们之间又该何去何从,只知道此刻心里的裂痕,早已被担忧和悔恨填满,再也容不下半分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