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断断续续，我靠在魏劭怀里，指尖还缠着那瓶裂开的灵泉水。瓶身冰凉，像一块冻住的石头贴在掌心，裂缝已经蔓延到瓶肩，轻轻一晃就能听见水在里面发出细微的响动。
他左臂的伤口用布条草草绑了，血渗出来，在袖口凝成一片暗红。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胸膛起伏的节奏依旧紧绷，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应战。
“爹。”我小声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们喊你主公……为啥不让他们叫你侯爷？”
魏劭低头看了我一眼，手指轻轻拨开我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但眼神有一瞬的停顿，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福福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声音低低的。
“就是……”我攥紧了瓶子，“以前在营里，大家都喊你侯爷。今天那些黑衣人冲过来的时候，魏枭哥也在喊‘保护主公’。你明明是我的爹，怎么又变成他们的主了？”
他说不出话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在外行军，属下这么叫，是规矩。”
“可你也管我叫福福啊。”我仰头看他，“叫我的名字，不是也破规矩了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答，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从前下雨天他把我抱进帐篷的样子——那时候他刚捡到我，我还不会走路，整天哼哼唧唧地要吃竹笋。他会蹲下来，把披风整个裹住我，一边擦我脸上的雨水，一边说：“别怕，有我在。”
现在他也这么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闷。
外面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魏枭从前方策马折返，在车旁勒住缰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峰微压，显然是有事要说。
“前方隘口无埋伏，小路可通三里外岔道。”他的声音冷而平，“已命前锋探路，半个时辰后汇合。”
魏劭点头，“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出青崖余脉。”
“是。”魏枭一拉缰绳就要走，却又顿住，“侯爷，灵泉水……还够用吗？”
魏劭看了眼我手里的瓶子，眼神沉了沉，“先省着。”
车帘落下，马蹄声远去。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轴吱呀作响。
我把瓶子翻了个面，盯着那道裂痕看。水光在瓶底晃，映得裂缝像条细蛇，缓缓扭动。上一次用它挡下那只乌鸦虚影，几乎抽空了我全身力气。现在连抬手都觉得沉，更别说再撑起屏障了。
“福福。”魏劭忽然叫我名字，“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迟疑了一下，“那些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他们连‘食铁兽’都叫出来了，是不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我没看错，他确实僵了一下。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反倒带着点迟缓，“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是因为……主公这个身份吗？”我抓着瓶子，声音越说越小，“是不是当了主公，就不能只顾着护一个人了？是不是以后……你要管很多人，就没空管我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力道大得让我差点喘不过气。
“谁跟你说这些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我从未听过的锋利。
“没人说。”我摇头，“可你每次开会，军师都在讲城池、粮草、兵力。魏枭哥也总在外面跑，回来就汇报哪边有动静。你们都在忙大事，我……我只是个吃得多的小孩。”
“不准胡思乱想。”他打断我，语气重得像砸下来的石头，“你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不管别人怎么叫，不管你身上有什么血脉，也不管外面有多少敌人盯着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绝不会松手。”
他说完，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动作粗鲁却熟悉。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他说“我在”，就像冬天烤火时炭盆里的噼啪声，暖烘烘的，一听就知道踏实。可现在这句话落下来，像是一块铁掉进深井，咚的一声，震得人心慌。
我闭上眼，假装困了，靠在他胸口不动。其实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目光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直到车轮碾过一段陡坡，车身猛地一晃，他伸手扶住车壁，低声说了句：“……若真有内鬼，我第一个杀的就是最亲近的人。”
我没睁眼，也不敢动。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我耳朵发凉。我想起刚才魏枭报信时，魏劭问他灵泉水的事。那不是随口一问，是试探。他在试魏枭知不知道这水对我有多重要。
他们之间也有隔阂。
可我不该听的。
我偷偷把手伸进空间，摸到最后一株新长的竹笋。嫩黄色的笋尖蹭着指尖，带着一丝温润的湿意。这是昨晚灵泉水浇出来的第一批新菜，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给他尝。
也许等到了渔阳，我可以煮碗笋汤。
只要他还愿意喝。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中我昏昏沉沉地打起盹。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魏朵的脚步声，她没骑马，而是徒步跟着车走，铁棍扛在肩上，时不时踢开路边的石子。
“福福！”她忽然掀开车帘，脑袋探进来，“你还好吗？”
我睁开眼，看见她满脸汗，鼻子上还沾了片树叶。
“还好。”我点点头，“你呢？累不累？”
“不累！”她咧嘴一笑，“我断后呢！谁敢靠近，我就一棍子敲趴下！”
她说完，又警惕地扫了眼山林方向，压低声音：“不过……刚才我回头看了好几次，总觉得树后面有人影闪。但我冲过去啥也没有。”
魏劭眉头一皱，“魏枭可查过？”
“查了，说没痕迹。”魏朵挠挠头，“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魏劭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剑柄。
我悄悄把手从空间里抽出来，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纹，一闪即逝。与此同时，瓶中的灵泉水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水面朝某个方向微微倾斜。
我没有声张。
可我知道——
有人在跟着我们。
不是幻觉。
也不是错觉。
是某种东西，正隔着山林，死死盯着这辆马车。
盯着我手里的瓶子。
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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