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我贴在魏劭胸口,听他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那节奏比刚才稳了些,可还是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拔剑而起。
他左臂的布条换了新的,血没再渗出来,但整条袖子都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一直搭在我肩头,掌心滚烫,指节微微发硬。
外面风小了,山林静得有些奇怪。魏朵的脚步声早不见了,想是被魏枭调去了前队。帘外只有车轴吱呀作响,还有远处零星传来的马蹄踏地声。
我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冷得有点僵的脸总算暖和了一点。手里那瓶裂开的灵泉水还攥着,瓶身冰凉,水在里面轻轻晃动,像有东西在底下推着它走。
“爹。”我仰头看他,声音有点发虚,“你疼不疼?”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没那么锐利了,反倒透出一点疲惫。“不疼。”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担心。”
我没说话,只是把瓶子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他不说实话,伤口肯定还在烧。昨夜他替我挡下那一箭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要不是魏枭扶得快,差点跪下去。
可他现在不说疼,就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想起刚才树影里闪过的那道视线,心里还是发毛。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是湿冷的藤蔓缠上了后颈,怎么甩都甩不掉。
“爹。”我又开口,声音轻了些,“收复城池之后,你是不是要当皇帝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我看着他,继续说:“那些人喊你主公……士兵也听你的。等把丢了的地方都拿回来,你是不是就能坐龙椅了?”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小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他说,“我只想报仇,别的没想过。”
“可你不当皇帝的话,别人会不会再来抢城池?”我抓着瓶子,声音越说越小,“就像今天这些人一样,偷偷摸摸地来杀你……我不想你受伤。”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没再笑,也没立刻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影上。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一层层叠在峰顶,像凝固的血。
我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不是……”我赶紧解释,“我不是想让你当皇帝。我只是想知道,以后你会不会还是我的爹?”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我往怀里按了按,力道大得让我肋骨都有些发闷。
“胡说什么。”他嗓音低沉,却不凶,“你是我的女儿,这永远不会变。”
“可你要是成了皇帝,就得管很多人。”我咬了咬嘴唇,“就像你说的,当主公就不能只护一个人。那你以后……还会抱我吗?还会带我吃竹笋吗?”
他喉头动了动,没答。
半晌,他才低声说:“福福,你还小,不懂这些事。”
“我不小了。”我仰头盯着他,“我知道打仗很累,也知道你恨那些害外祖父的人。可你打了这么久,他们都没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了以后,你想做什么?”
他身体明显一僵。
这不是我第一次问这种话,却是第一次敢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很深,像是要把我看穿。然后他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股惯常的凌厉淡了些,多了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反问我。
“我想让你活着。”我抓着瓶子的手指微微发抖,“我不想你总在夜里开会,不想你身上全是伤。我不想你为了报仇,把自己变成一把没有鞘的刀……最后连握刀的人都没了。”
他呼吸一滞。
我看见他眼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谁教你说这些的?”他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教。”我摇头,“是我看到的。你每次看地图,眼睛都是红的。军师说下一步要攻哪座城,你就整晚不睡。魏枭哥带回消息说敌军动了,你就立刻披甲出门……你从来不说累,可我知道你撑得很辛苦。”
他没动,也没打断我。
我鼓起勇气继续说:“爹,报仇很重要,可你也不能只有这个。你要是倒下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你当皇帝,也不想你当什么主公。我就想你做我的爹,平平安安地,陪我长大。”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瓶中水晃的声音。
他久久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我,目光一点点软了下来。
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你这孩子……”他声音哑了,“怎么什么都放在心上。”
我没吭声,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搂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头顶,像是借这个姿势稳住自己。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我小时候也问过外祖父同样的问题。我说,等把叛军杀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家了?他说,会的,等尘埃落定,我们就回老宅种田,养鸡养狗,晒太阳。”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望着远方,像是透过山影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可第二天,他就被乱箭射死在城楼上。”他嗓音平静,却带着割不开的冷意,“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报完仇,绝不谈归处。”
我心头一揪。
“可你现在有了我。”我小声说,“我不是你的负担,我是你的家人。你要是只想着过去,那我怎么办?我以后长大了,想找你也找不到你了。”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再说什么狠话。
他只是默默接过我手中的瓶子,指尖在裂缝上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最后一丝温热。
马车驶过一段平路,颠簸减轻。我眼皮开始打架,身子也松了下来,不知不觉蜷在他怀里。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
我点点头,迷迷糊糊闭上眼。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喃喃了一句:
“……当不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能这样睡在我怀里。”
我没睁眼,也没回应。
可我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他对自己说的。
风从帘缝吹进来,拂过他铠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坐着没动,左手握着那瓶裂开的灵泉水,右手仍环在我身上。
远处山影渐暗,天光褪成灰蓝。
他望着前方,眼神不再如刀锋般锐利,而是沉得像一口深井,映着残阳最后一缕光。
那光晃了一下,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