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杀人案-中

实验中学的教职工名单有二百多人。左鄞把名单按岗位分组——教师、行政、后勤、保安。然后交叉比对李玉玉的课表和活动轨迹，筛选出过去一学期内与她有过接触的人。结果剩下四十多个名字，其中男性教职工二十三人。

左鄞逐一翻看这二十三份档案。体育老师、数学老师、教务处干事、保安、校医。每一份档案里都有照片、年龄、入职时间、家庭住址、有无犯罪记录。大部分人的背景干干净净，但有一个名字让左鄞的手指停住了。

陈锋。三十四岁，实验中学体育老师，入职四年。档案照片里的男人，方脸，浓眉，体格健壮，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左鄞盯着这张脸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在“社会关系”一栏里看到了一行字。

“表兄：周海涛，城北棋牌室经营者，已判处死刑。”

左鄞的瞳孔缩了一下。周海涛。王鱼彤案的主犯，已经在二月被执行死刑。陈锋是周海涛的表弟。

他立刻拨通了临锡的电话。“临锡，查陈锋。实验中学体育老师，周海涛的表弟。他和周海涛有亲戚关系。”

临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周海涛的表弟在实验中学当体育老师。王鱼彤是实验中学的学生。李玉玉也是。陈锋可能通过周海涛知道了王鱼彤家的事，然后用这件事来威胁李玉玉。”

“对。”左鄞挂了电话，继续翻陈锋的档案。陈锋的入职时间是2010年9月，比周海涛开棋牌室还早一年。他一直在实验中学教书，教过王鱼彤，也教过李玉玉。体育课、课间操、运动会，他有大量机会接触女学生。

技术组很快回了消息。陈锋的档案里有一条2011年的投诉记录——一名女学生家长投诉陈锋在体育课后单独留其女儿在器材室，行为不当。投诉后来被学校压下来了，陈锋被口头警告，没有进一步处理。

“2011年就有投诉。”左鄞把投诉记录放在桌上。临锡站在旁边看着。“被压下来了。陈锋继续在学校教书，继续接触女学生。王鱼彤、李玉玉，她们上体育课的时候，都是他的学生。”

临锡拿起投诉记录翻了一页。“投诉的女学生后来转学了。家长没有继续追究。”

左鄞攥了攥拳头。“王鱼彤案的卷宗里，周海峰的供述提到过陈锋吗？”

临锡摇头。“没有。周海峰只提到周海涛指使他去王家逼债，没有提到陈锋。陈锋可能没有直接参与王鱼彤家的案子，但他从周海涛那里知道了内情。然后用这个内情去威胁李玉玉。”

左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在陈锋的名字旁边写了“周海涛表弟”“体育老师”“2011年投诉”“王鱼彤案内情”。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到李玉玉的名字上。

“陈锋知道王鱼彤家的事。”左鄞说，“王鱼彤出事之后，学校里肯定有传言。陈锋作为周海涛的表弟，知道的内情比普通老师多得多。他用这些内情威胁李玉玉，让李玉玉不敢说出去。然后他反复性侵李玉玉，用照片控制她。”

临锡站在白板旁边。“但李玉玉的日记里写‘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像王鱼彤一样’。这句话说明陈锋不仅知道王鱼彤家的事，还可能参与了某些环节。比如，他可能帮周海涛传递过信息，或者知道周海峰的行动计划。”

左鄞盯着白板上的关系线。王鱼彤死了，周海涛和周海峰已经伏法。但陈锋还活着，还在实验中学教书，还在接触女学生。李玉玉是他最新的猎物。他可能已经盯上了下一个。

“查陈锋过去一周的行踪。”左鄞说，“四月十四日晚上，他在哪里。另外，查他的手机、电脑、住处。有没有李玉玉的照片，有没有和性侵相关的证据。”

临锡转身去安排。左鄞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陈锋的名字。三十四岁，体育老师，周海涛的表弟。他在实验中学教了四年书，教过朱瑶，教过王鱼彤，教过李玉玉。三个女孩都死了。他可能不是杀死朱瑶和王鱼彤的人，但李玉玉的死，他脱不了干系。

下午五点，技术组传来消息。陈锋的手机基站定位显示，四月十四日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他的手机信号一直在城东河道附近。而李玉玉是四点三十七分从学校后门出来的，之后失踪。陈锋的手机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同一个区域。

“他在那里。”左鄞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定位的截图。四月十四日下午四点，陈锋的手机信号出现在城东河道边。五点到七点，信号在河道附近移动。七点之后，信号消失。李玉玉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当晚九点到十点之间。

“他把她带到了河边。”左鄞说，“在那条没有监控的小路上。然后……”

临锡站在他旁边，看着截图上的基站位置。河道边，树林，荒地。和李玉玉出校门后消失的那条小路重合。

“申请搜查令。”左鄞的声音很冷，“陈锋的住处、办公室、手机、电脑。全部搜。”

晚上八点，搜查令批下来了。左鄞和临锡带着技术组到了陈锋的住处。城东一个新建小区的两居室，陈锋一个人住。门打开时，陈锋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他看到左鄞的证件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锋，宛城刑侦支队。依法对你住处进行搜查。”

陈锋靠在门框上，让开了路。他的目光扫过左鄞身后的临锡，又扫过技术组的人，嘴角动了一下。“随便搜。”

技术组进了屋。左鄞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房子装修简单，客厅里有一台大电视和一张沙发，茶几上放着几罐啤酒和一个烟灰缸。墙上挂着几张陈锋打篮球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运动服，笑得很张扬。左鄞注意到墙角有一个上锁的抽屉柜，锁是新的。

“这个柜子的钥匙呢？”左鄞问。

陈锋耸肩。“丢了。里面没什么东西，就是些旧物。”

左鄞示意技术组撬开。柜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黑色运动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几部旧手机、一个U盘、一本相册。相册翻开，里面全是偷拍的照片——女人走在路上的背影、校门口放学时的女生、体育课上穿短裤的女孩。照片按时间排列，从去年春天开始，到今年四月结束。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李玉玉放学后走在小路上的背影。

左鄞攥着相册的手指收紧了。他把相册递给临锡。临锡翻了几页，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沉得像深潭。

“陈锋，”左鄞转过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锋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罐啤酒。他看着左鄞手里的相册，嘴角的笑终于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啤酒罐上的水珠，沉默了很久。

“她不该说出去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答应过不说出去的。”

左鄞把相册装进证物袋。他走到陈锋面前，看着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方脸，浓眉，体格健壮。他教过朱瑶，教过王鱼彤，教过李玉玉。他在体育课上看着她们跑步、跳远、做仰卧起坐。他在放学后跟踪她们，拍她们的照片，选一个下手。李玉玉是他的猎物，王鱼彤是他的筹码，朱瑶——左鄞不知道朱瑶和他有没有关系，但他会把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带走。”左鄞说。

陈锋被带回支队后，直接送进了审讯室。左鄞坐在他对面，临锡站在观察室里。审讯室的白炽灯打下来，照得陈锋脸上的棱角格外分明。他坐在椅子上，那罐啤酒被没收了，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粗壮，指节上有老茧——体育老师的手。

左鄞把相册放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李玉玉放学后走在小路上的背影，四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拍的。距离她失踪不到半小时。

“陈锋，四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你在城东河道边。你的手机信号在那片区域停留了将近三个小时。李玉玉四点三十七分从学校后门出来，沿着河道小路走。你拍了她这张照片。”左鄞把照片推到他面前，“然后呢？”

陈锋低头看着照片。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在河边等她。”左鄞继续说，“她来了。然后你做了什么？”

陈锋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跟她的事，从去年十一月开始的。”

左鄞翻开李玉玉的日记。第一页记录的日期是4月10日，但陈锋说去年十一月就开始了。说明李玉玉被侵害的时间比日记里记录的更早，但她在日记里只写了最近这一个月的部分。

“去年十一月，体育课上她摔倒了，膝盖破了皮。我带她去器材室处理伤口。她坐在椅子上，校服裙子卷到大腿。我锁了门。”陈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后来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怕。”

“你后来怎么控制她的？”

“照片。”陈锋说，“我拍了。不止一次。我跟她说，如果她告诉别人，我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发给她奶奶，发给她爸。她就怕了。”

左鄞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你认识王鱼彤吗？”

陈锋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是我班上的学生。去年冬天她突然没来上课了。学校说她转学了，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我表哥周海涛跟我说过一些事。”

“周海涛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王鱼彤的爸欠他钱，还不上。他让我表弟周海峰去收债。后来那家人全死了。”陈锋停了一下，“我知道这件事。周海涛被抓之后，我猜到怎么回事了。”

左鄞盯着他的眼睛。“你用这件事威胁李玉玉。”

“李玉玉和王鱼彤以前是同桌。王鱼彤出事之后，李玉玉在学校里问过几句。我就跟她说，我知道王鱼彤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她不听话，我也有办法让她家里出事。”

左鄞把相册翻到前面几页。那些偷拍的照片，女人走在路上的背影、校门口放学的女生、体育课上穿短裤的女孩。每一张照片都有日期，从去年春天开始，到今年四月。他跟踪了不止一个人。

“你拍了多少人？”

陈锋没回答。

“你在实验中学教了四年书。四届学生，几千个女生。你拍了多少？”

陈锋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我记不清了。”

左鄞站起来。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朝观察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临锡站在玻璃后面，手里拿着技术组刚送来的报告。左鄞拉开门走出去。临锡把报告递给他。

“陈锋的U盘和旧手机里恢复了大量视频和照片。全部是偷拍的，对象都是女学生。有些是体育课上拍的，有些是跟踪偷拍的。其中有三段视频，是他在器材室里性侵女学生的录像。”

左鄞接过报告翻了一页。视频文件的日期分别是2011年、2012年和2013年。三个不同的女生。2011年的那个，就是当年投诉后被压下来的女学生。2013年的那个，是李玉玉。中间还有一个2012年的，身份待确认。

“他在四年里性侵了至少三个女学生。”左鄞的声音很沉，“李玉玉是最后一个。”

临锡站在他旁边，看着报告上的数据。“王鱼彤没有被性侵。陈锋可能盯过她，但没有下手。他用王鱼彤的事来威胁李玉玉，说明他知道王鱼彤家的内情。这条线是从周海涛那里来的。”

左鄞合上报告。他回到审讯室，重新坐下。陈锋还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左鄞把报告放在桌上。

“陈锋，2011年你被投诉过一次。那个女学生后来转学了。2012年，还有一个女生，视频里没露脸，但你的声音被录进去了。2013年，李玉玉。你性侵了三个女学生，至少三个。”

陈锋没有抬头。

“李玉玉死的那天晚上，你在河边对她做了什么？”

陈锋的呼吸变重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攥成拳。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

“她跟我说要报警。她说她受不了了。我让她别这样，我说我会对她好。她说不信我了，她要告诉奶奶，告诉老师。我慌了。我抓住她胳膊，她挣开，跑。我追上去，把她按在地上。她喊，我就捂住她嘴。后来她不动了。我以为她死了。”

“然后呢？”

“我把她拖到河边，扔进水里。”陈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她那时候还活着。”

左鄞站起来。他俯视着陈锋，这个三十四岁的体育老师，周海涛的表弟。他教了四年书，性侵了至少三个女学生。他用王鱼彤家的惨案作为威胁工具，把李玉玉困在自己手里整整半年。然后他杀了她。

“陈锋，你认罪吗？”

陈锋低着头，过了很久，点了一下。

左鄞走出审讯室。走廊里，临锡站在墙边等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左鄞接过临锡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他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三个女学生。”左鄞说，“2011年、2012年、2013年。如果不是李玉玉死了，他可能还会继续。第四个、第五个。他在实验中学教了四年书，每年都有新的女生进来。”

临锡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朱瑶也是实验中学的。陈锋教过她吗？”

左鄞偏头看着他。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朱瑶是高二三班，陈锋是体育老师，体育课是全校性的。陈锋可能教过朱瑶，也可能没有。但朱瑶的案子里没有出现陈锋的痕迹。

“查。”左鄞说，“朱瑶案、王鱼彤案，所有和实验中学有关的案子，全部重新排查一遍。陈锋在实验中学的四年里，所有非正常死亡或受伤害的女学生，一个都不能漏。”

临锡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的灯在他们走到哪一盏，哪一盏就亮起来。左鄞走在左边，临锡走在右边，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左鄞推开门，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四月的夜晚，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

左鄞坐在椅子上，翻开陈锋的档案。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张扬，穿着运动服，手里抱着篮球。左鄞看着那张脸，想起李玉玉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我去了。”

她去了。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她不知道陈锋不会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