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宛城下了今春最大的一场雨。
从凌晨开始,雨就没停过,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把整个城市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幕里。左鄞早上七点被电话叫醒,值班室的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左队,城东河道管理站,巡河的人在河边发现一具尸体。女性,年纪很小。”
左鄞赶到现场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河道两岸的泥地已经被泡得松软不堪。城东河道管理站在宛城东郊,一条从城区流出的排水河在这里汇入主河道。巡河的老头早上六点沿着河岸走,在排水口附近的芦苇丛里看到了一团东西,以为是有人扔的旧衣服,走近了才看清。
尸体半泡在水里,下半身被芦苇和淤泥裹着,上半身露在水面上。左鄞站在岸边,看着法医组的人用防水布和担架把尸体从水里抬上来。雨点打在防水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临锡已经在了。他蹲在尸体旁边,白大褂外面套着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戴着手套,正在做初步检查。左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尸体是一个女孩。面部因为长时间浸泡已经浮肿变形,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牛仔裤,T恤被撕破了好几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左鄞注意到她的双手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已经发紫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绑过。
“女性,年龄初步判断十三到十六岁。”临锡的声音很平,“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即四月十四日左右。死因初步判断是溺死,但——”
他顿了一下。左鄞看着他。
“但她身上有大量外伤。”临锡用镊子轻轻掀开女孩T恤的下摆。左鄞看到了,腹部、肋骨、胸口,布满了淤青和擦伤,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发黄,像是不同时间形成的。女孩的左手小臂有一道明显的骨折,骨头虽然已经复位,但愈合的角度不对,说明是生前骨折且没有得到妥善治疗。
左鄞的后槽牙咬紧了。
“还有,”临锡的声音更低了,只有左鄞能听见,“她的下体有撕裂伤和大量出血痕迹。性侵,手段非常粗暴。我在她体内提取到了精液残留,但被河水冲刷过,降解严重,技术组需要时间做DNA提取。”
左鄞蹲在雨里,看着那张被水泡得变形的脸。十五岁,可能更小。她死的时候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腕上有勒痕,身体上有旧伤和新伤,骨折过但没有好好治。她不是被一次性杀害的。她被折磨了很久。
“身份确认了吗?”左鄞问。
临锡从证物袋里拿出一张被水泡软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校徽是宛城实验中学。左鄞的瞳孔缩了一下。实验中学,和朱瑶、王鱼彤同一个学校。
学生证上的名字是李玉玉,初二三班,十五岁。
左鄞站起来。雨打在他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想起朱瑶的日记本,想起王鱼彤的指甲,想起那些在校园里被霸凌、被忽视、被碾碎的女孩。现在又是实验中学。又是十五岁。
“联系学校。”左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联系她的家长。另外,查她过去一个月的行踪。她四月十四日失踪,学校有没有报警,家长有没有报警。”
临锡站起来,把证物袋收好。他偏头看着左鄞。左鄞的侧脸被雨水打得湿透,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临锡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雨衣领口上翻的部分压平。指尖擦过左鄞的脖子,左鄞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躲。
“先回支队。”临锡说,“雨太大了,现场勘查需要等雨停了再做。”
左鄞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女孩。防水布盖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上勒痕深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回支队的路上,左鄞坐在副驾驶,临锡开车。雨刮器调到最快档,挡风玻璃上仍是白茫茫一片。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暖风机的嗡鸣。左鄞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实验中学。”左鄞开口,“朱瑶和王鱼彤都是实验中学的。朱瑶被霸凌致死,王鱼彤被赌债牵连致死。现在李玉玉被性侵折磨致死。三起案子,三个女孩,同一所学校。”
临锡握着方向盘。“你觉得有关联?”
“不知道。但同一所学校,三个女孩非正常死亡,时间跨度不到一年。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某种我们还没看到的东西。”
临锡沉默了几秒。“李玉玉的学生证上有班级,初二三班。王鱼彤也是初二三班的,比李玉玉高一级。朱瑶是高二三班。”
左鄞偏头看着他。“所以李玉玉和王鱼彤曾经是同班同学。”
“对。如果李玉玉和王鱼彤认识,那她可能知道王鱼彤的事。也可能知道朱瑶的事。三个女孩,同一所学校,其中一个被霸凌致死,一个被赌债牵连,一个被性侵折磨。她们之间可能有一条我们没看到的线。”
左鄞转回头,看着前方模糊的雨幕。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想起王鱼彤手机里那段两分钟的视频,女孩蹲在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录下了父亲被打倒的声音。李玉玉的手机在哪?她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有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临锡。”
“嗯。”
“等雨停了,去李玉玉家。她的房间,她的手机,她的日记。所有东西都要查。”
临锡点头。车驶入支队大院,两个人在雨里跑进大楼。走廊里的灯亮着,值班的同事看到他们浑身湿透的样子,赶紧递来干毛巾。左鄞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技术组已经发来了初步信息。
李玉玉,十五岁,宛城实验中学初二三班学生。父母离异,母亲在广东打工,父亲在宛城开出租车,平时跟奶奶一起住。四月十四日晚上七点,奶奶报案说李玉玉没有回家。学校说那天下午李玉玉正常放学离校,之后没有返校。父亲在跑夜班,接到电话后找了三天没找到,直到今天早上尸体被发现。
左鄞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四月十四日晚上七点失踪,四月十七日早上尸体被发现。中间隔了三天。三天里,李玉玉被人绑住手腕,反复殴打、性侵、折磨。她身上有旧伤和新伤,说明这不是第一次。她可能被囚禁了更久,或者被同一个人反复伤害了很长时间。
左鄞想起临锡在河边说的话——“她下体有撕裂伤和大量出血痕迹。性侵,手段非常粗暴。”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被绑住手腕,反复折磨,最后被扔进河里溺死。
他攥紧了鼠标,指关节泛白。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临锡从外面走进来,换了一件干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把一杯放在左鄞手边,自己坐在对面。
“DNA比对需要时间。技术组正在做。”临锡说,“但河边现场被雨水冲刷严重,物证保留有限。我们需要找到第一现场。”
左鄞端起水喝了一口。“第一现场可能在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附近。查她放学后的行踪。学校到家的路线,沿途所有监控。四月十四日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之间,她在哪里。”
临锡点头,站起来去安排。左鄞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梧桐树上,新叶被打得东倒西歪。他想起李玉玉学生证上的照片,十五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喜欢穿白色T恤,她手腕上被勒出了深痕,她身体里有很多旧伤。
她只有十五岁。
左鄞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白。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临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找到了。”临锡把截图放在桌上,“四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李玉玉从学校后门出来,沿着城东河道边的小路走。那条路没有监控,但她出校门的时候被后门的摄像头拍到了。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里。”
左鄞低头看着截图。画面里,李玉玉背着书包,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扎着马尾。她走出校门时偏头看了一眼左边,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画面就断了。
“她在等人。”左鄞说。
临锡点头。“或者有人在等她。那条小路沿着河道走,两边是树林和荒地,没有监控,晚上没有人。如果有人在路上等她,她走进去之后就没人看得见了。”
左鄞盯着截图上李玉玉的侧脸。她偏头看向左边的那一瞬间,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是谁?她认识的人,还是陌生人?
“查她手机里的所有联系人。”左鄞说,“微信、QQ、短信、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内和她有过联系的所有人,全部排查。”
临锡把截图收好。他站在左鄞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大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密集而沉重。四月的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把宛城泡在一片潮湿的沉默里。
雨到傍晚才停。左鄞和临锡开车去李玉玉家,城东一片老居民区,六层筒子楼,外墙皮剥落得厉害。李玉玉和奶奶住在三楼,一室一厅。奶奶七十多岁,佝偻着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李玉玉的一件校服外套,反复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玉玉每天都按时回家的。”奶奶的声音嘶哑,“那天晚上我做了饭等她,等到七点她没回来。我打电话,关机。我给她爸打电话,她爸说在跑夜班,让我别急。我等到九点,实在忍不住了,去派出所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说再等等,可能是去同学家了。可是玉玉从来不这样,她从来不会不跟我说就跑去别的地方……”
左鄞蹲在奶奶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奶奶,我们能看看玉玉的房间吗?”
奶奶点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领着他们走进里面那间小卧室。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塑料衣柜。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旧毛绒兔子。书桌上摆着课本和作业本,笔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墙上贴了几张奖状——“三好学生”“学习进步奖”“英语竞赛二等奖”。和朱瑶的房间很像,和王鱼彤的房间也很像。三个女孩,都住在这种老居民楼里,都把奖状贴在墙上。
左鄞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一本日记,硬壳封面上贴着一张明星贴纸。他翻开,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4月10日。今天放学他又在校门口等我。他说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把那些照片发到网上。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左鄞的手指停住了。他往后翻。
“4月11日。他又来找我了。我求他别这样,他说是我先招惹他的。我什么时候招惹过他了?明明是他一直跟着我。我跟奶奶说过想转学,奶奶说家里没钱。我跟爸爸说,爸爸说让我别惹事。没有人帮我。”
“4月12日。今天他把我堵在楼道里。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像王鱼彤一样。我不知道王鱼彤怎么了,但她去年突然转学了,大家都说她家里出事了。他说他认识王鱼彤,知道她家的事。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也有办法让我家里出事。”
左鄞攥着日记本的手指收紧了。他往后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像是哭过之后写的。
“4月13日。他让我明天放学后去河边那条路等他。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不知道该不该去。但如果我不去,他说明天就在全班面前把照片放出来。我害怕。”
最后一页,4月14日,只有一句话。
“我去了。”
左鄞合上日记本。临锡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本日记,镜片后面的眼睛沉了沉。左鄞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站起来,走出房间。
奶奶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那件校服外套。左鄞蹲在她面前。
“奶奶,玉玉有没有跟你提过,学校里有谁对她不好?”
奶奶摇头。“玉玉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每天回来就是写作业,帮我做饭,周末去超市打工。她说她要考个好高中,以后赚钱养我。”她的声音又开始抖,“她是个好孩子……她从来不会惹事的……”
左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看着临锡。临锡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从书桌上找到的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技术组会恢复里面的数据。
两个人走出居民楼时,天已经暗了。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冷,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左鄞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日记里提到了王鱼彤。”左鄞说,“李玉玉写‘他说他认识王鱼彤,知道她家的事。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也有办法让我家里出事。’”
临锡站在他旁边。“李玉玉和王鱼彤是同一所学校,同一年级。王鱼彤今年一月出事之后,李玉玉可能知道一些内情。而凶手也知道王鱼彤的事,并且用这件事来威胁李玉玉。”
左鄞攥了攥拳头。“凶手是学校里的人。或者至少是和学校关系密切的人。他知道王鱼彤家里的事,知道王鱼彤突然‘转学’的真相。他用这个来威胁李玉玉,让李玉玉不敢说出去。”
临锡想了想。“王鱼彤的事,学校里的学生知道多少?”
“王鱼彤是被赌债牵连致死的。周海涛派周海峰上门逼债,杀了她全家。这件事当时没有公开报道,但学校里肯定有传言。如果凶手是学校内部的人,他可能比普通学生知道得更多。”
左鄞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组的电话。“李玉玉的日记里提到有人用照片威胁她。查她手机里有没有被删除的照片或聊天记录。另外,查实验中学所有男性教职工的名单,重点排查和李玉玉有过接触的人。还有,查过去半年内李玉玉在学校的所有异常记录——请假、调座、被叫去办公室、任何和某个老师单独相处的记录。”
挂了电话,左鄞和临锡回到车上。左鄞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李玉玉的日记里那个“他”,是谁?是老师?是学校的保安?还是校外的某个人,但能自由进出学校?
“临锡。”
“嗯。”
“李玉玉身上的旧伤,说明她被折磨了不止一次。但她每天按时回家,奶奶没发现异常。说明那些伤都在衣服遮住的地方。她被性侵过多次,但没有人知道。她不敢说。她怕照片被发出去,怕奶奶和爸爸出事。”
临锡偏头看着他。左鄞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头拧得很紧。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被人用照片威胁,反复性侵。她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帮奶奶做饭。她把所有的恐惧都写进了日记本里。然后四月十四号那天,她去了河边那条路。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左鄞睁开眼,发动车子。车驶出老居民区,汇入雨后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光影明灭。临锡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左鄞。”
“嗯。”
“日记里有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让我像王鱼彤一样。’凶手知道王鱼彤家里的事。王鱼彤的事,除了警方和家属,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学校里的人只知道王鱼彤‘转学’了。”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不是学校内部的人。他可能是从别的渠道知道王鱼彤家的事的。比如——警方内部的人?或者参与了王鱼彤案调查的人?”
临锡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左鄞把车停在支队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动。
“查王鱼彤案的所有卷宗。”左鄞说,“所有经手过这个案子的人,全部排查。包括派出所、分局、支队,所有接触过王鱼彤案卷的人。”
临锡点头,推开车门。两个人下车,并肩走进支队大楼。走廊里的灯在他们走到哪一盏,哪一盏就亮起来。左鄞走在左边,临锡走在右边,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左鄞推开门,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四月的夜晚来得晚,但此刻也慢慢落下了帷幕。
左鄞坐在椅子上,翻开李玉玉的日记复印件。临锡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左鄞看着日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李玉玉学生证上的照片。十五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是谁?左鄞在心里问。那个反复性侵李玉玉、用照片威胁她、最后把她扔进河里溺死的人。他知道王鱼彤的事。他可能认识王鱼彤,也可能认识周海峰,甚至可能认识周海涛。那条线还在延伸。王鱼彤死了,但杀死她的人留下的阴影还在。那个阴影现在缠上了李玉玉。
左鄞合上日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临锡站在他旁边。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远处工业园区的方向亮着一排路灯,在黑暗里连成一条光带。左鄞看着那条光带,沉默了很久。
“临锡。”
“嗯。”
“王鱼彤案结案的时候,我以为那件事结束了。但现在看来,它还在往下走。”
临锡偏头看着他。左鄞的侧脸被窗外的夜色衬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临锡伸出手,把左鄞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点墙灰拍掉。手指在左鄞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那就继续查。”临锡说,“一直查到走不动为止。”
左鄞偏过头看着他。临锡的表情很淡,但左鄞知道那种淡下面是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坐回椅子上,翻开技术组刚发来的实验中学教职工名单,开始一页一页地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