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中

林桂芬的旧档案从禁毒支队调过来时，左鄞刚喝完第二杯咖啡。档案很厚，从2010年第一次被捕到2012年减刑出狱，两年间的每一次审讯、每一次探监、每一次狱内表现评定，全部记录在案。

左鄞翻到探监记录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林桂芬服刑期间，一共有七次探监记录。前三次是她母亲，第四次是她表妹，第五次和第六次是同一个人——登记姓名叫“陈志强”，关系栏填的是“朋友”。第七次探监是在她出狱前三个月，登记姓名还是“陈志强”。

左鄞把“陈志强”三个字圈出来。探监记录上留了身份证号，技术组一查，身份证是假的。照片栏是空的，签名笔迹潦草，看不出什么特征。但监狱的监控录像还留着，技术组调出了第五次探监的录像画面。

画面很模糊，隔着玻璃和监控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坐在探监室里。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深色夹克。全程没有抬头看摄像头，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但有一个瞬间，他抬手抹了一下脸，露出了右手手腕——手腕内侧有一块明显的纹身，图案看不清，但颜色很深，像是青黑色的。

左鄞把截图发给技术组。“查这块纹身。宛城有这类纹身的人，重点排查有贩毒前科的。”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档案。林桂芬出狱后的动态没有详细记录，但禁毒支队有一份零散的监控报告——她出狱后第一年很安静，棋牌室生意一般，没有异常。第二年开春之后，棋牌室的流水突然涨了起来，频繁有人进出，但都不是赌客。禁毒支队当时怀疑她重操旧业了，但几次突击检查都没有发现毒品。

“她在出狱后一年才开始重新搭线。”左鄞对临锡说。临锡坐在对面，正在翻另一份材料——宛城港务局过去半年的货运记录。

“说明她在等。”临锡抬起头，“等风头过去，等之前的关系网重新建立。那个‘陈志强’可能是她坐牢之前的上家，也可能是她在狱中通过其他渠道认识的。出狱后先联系上他，再用一年时间慢慢恢复。”

左鄞点头，继续翻档案。最后一页是林桂芬出狱当天的释放证明，签发日期是2012年9月17日。释放证明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出监时由陈志强接走”。

陈志强。又是这个名字。

左鄞拨通了技术组的电话。“查一下林桂芬出狱当天，监狱门口的监控。2012年9月17日上午，看她上了什么车，车牌号是多少。”

挂了电话，临锡把港务局的货运记录推过来。“过去半年里，从码头三号发出的海运集装箱一共四十七个。目的地集中在东南亚，其中泰国林查班港最多，有二十三个。收货方是同一家公司——‘泰丰国际贸易’。注册地在泰国曼谷，法人代表是一个泰国名字，但公司地址的英文拼写有错误，像是中国人注册的。”

左鄞接过记录翻了几页。四十七个集装箱，二十三个发往同一个港口，收货方是同一家公司。如果林桂芬的毒品走海运出境，这些集装箱里有多少是正常的货，有多少是夹带的？

“查这家泰丰国际的注册信息。”左鄞说，“股东是谁，实际控制人是谁。如果背后是中国人，大概率就是林桂芬的上家。”

临锡点头，把材料收好。他站起来的时候，左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临锡只有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小动作，通常是在脑子里飞速整理信息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左鄞问。

临锡偏头看着他。“陈志强这个人，探监五次，接她出狱，但监狱登记的身份证是假的。说明他在刻意隐藏身份。一个能随意使用假身份证、能探监、能接人出狱的人，在宛城的关系网不会浅。他可能有正经生意做掩护。”

“你是说，他可能就是泰丰国际的实际控制人？”

“有可能。泰国注册的公司，法人代表是泰国人，但实际控制人在国内。毒品从宛城港出发，到泰国林查班港，再由泰丰国际接手分销。林桂芬在国内负责组织货源和运输，陈志强在境外负责接货和分销。两个人一内一外，链条完整。”

左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把“陈志强”三个字写在林桂芬和老胡的上面，然后用一条线连到“泰丰国际”。白板上现在有四层关系——最下面是码头三号的出货点，中间是老胡的运输网和林桂芬的联络网，上面是陈志强的境外分销网。

“如果陈志强是这条链的顶端，”左鄞说，“那三十公斤冰毒只是他众多货物中的一批。他在泰国那边可能还有别的分销渠道，甚至可能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临锡走到他旁边，看着白板。“但我们现在只有林桂芬和老胡的线索。陈志强在国内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假身份证、不露面的探监、境外公司。这个人很谨慎。”

左鄞看着白板上“陈志强”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从不露脸的人，一个用假身份探监的人，一个把公司注册在境外的人。这种人才是真正难抓的。林桂芬和老胡只是他手里的棋子，随时可以换掉。

“先抓林桂芬和老胡。”左鄞说，“12月23日凌晨四点，码头三号。等他们交易的时候动手。抓了现行，撬开林桂芬的嘴，让她供出陈志强。”

临锡偏头看着他。“如果林桂芬也不知道陈志强的真实身份呢？如果她只是通过虚拟号和中间人联系他呢？”

左鄞沉默了几秒。“那就从泰丰国际查。公司注册信息、银行流水、货物流向。只要陈志强用过真名注册任何东西，就能挖出来。”

他转身坐回椅子上，翻开手机。技术组刚发来一条消息——林桂芬出狱当天的监控调到了。2012年9月17日上午九点，监狱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号是宛A·8H629。林桂芬上车后，车往城东方向开去。

左鄞把车牌号转发给技术组。“查这辆车。2012年9月的车主信息，以及这辆车现在的状态。”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薄云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临锡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左鄞。”

“嗯。”

“你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临锡站在窗边，半张脸在百叶窗的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透进来的光照着，轮廓分明。他的表情很淡，但左鄞知道那种淡下面是什么。

“等这个案子结了，我睡三天。”左鄞说。

临锡没接话。他只是走到左鄞旁边，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他站在椅子旁边，伸出手，按在左鄞的肩膀上。掌心贴着肩头的肌肉，力道很轻地按了两下。

左鄞闭上眼睛，让肩膀贴着临锡的手心。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

还有三天。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码头三号。左鄞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点又过了一遍。

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

左鄞站在支队会议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平安夜前两天，宛城的街头已经挂起了彩灯和圣诞装饰，商家放着循环的节日音乐，空气里飘着热红酒和烤栗子的气味。支队会议室里却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纸的沙沙响。

技术组花了两天两夜，把那辆黑色商务车宛A·8H629的底细摸透了。车是2011年注册的，登记车主是一个叫“赵大勇”的人。

左鄞看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瞬。赵大勇。周海涛账本上画红圈的那个赵大勇。2011年借款十五万，2012年3月上吊自杀。

“赵大勇是林桂芬的前夫。”技术组小陈把户籍资料投到屏幕上，“两人2008年结婚，2011年离婚。离婚之后赵大勇再婚，第二年就死了。但林桂芬坐牢期间，赵大勇名下的这辆车一直在被人使用。出狱当天接林桂芬的就是这辆车，开车的司机登记的身份证是一个假号。”

“所以林桂芬和陈志强在坐牢之前就认识。陈志强用赵大勇的车接她出狱，可能是为了避嫌。赵大勇那时候已经死了，车挂在死人名下，不容易被查。”左鄞说。

“对。而且我们发现，这辆车在今年六月还有一条违章记录，违章地点在宛城港附近。处理违章的人留的电话号码，和芯片卡里恢复出来的那个虚拟号只差一位数。”

左鄞把这个信息加到白板上。赵大勇的车，赵大勇的死亡，林桂芬的前夫，陈志强的假身份。几条线在赵大勇这个名字上交汇，然后分叉。赵大勇被周海涛逼死，林桂芬坐了牢，出狱之后用前夫的车和陈志强搭上了线。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左鄞暂时不知道，但他把“赵大勇”三个字用红笔圈了起来。

临锡坐在桌边翻禁毒支队刚送来的最新情报。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郑支队那边反馈，好运来棋牌室今天下午进了一批人，七八个，没打牌，在后屋待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和我们在那辆商务车里搜出来的袋子是同一种。”

左鄞转过身。“他们提前分货了。”

“对。原定12月23日凌晨四点码头三号出货，但今天下午林桂芬就把货分出去了。可能是察觉到司机的车出了问题，在收缩防线。”

左鄞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五分。如果林桂芬提前分货，码头三号那个时间点可能已经作废了。或者，她把货分给不同的人，从不同路线走，码头三号只是其中一条。

“郑支队的人还在盯吗？”

“在。但那些提着袋子走的人，跟踪了两辆车之后被甩掉了。林桂芬的人反跟踪能力很强，便衣不敢跟太近。”

左鄞攥了攥拳头。如果这批人已经把货分散运出去了，他们就失去了抓捕现行犯的机会。没有现行，光靠芯片卡和赵大勇的车，证据不够直接。

“老胡呢？”左鄞问。

“货运站那边没动静。老胡下午进去之后没出来过，便衣说院子里停着三辆货车，但一直到晚上都没发动过。”

左鄞站在白板前面，盯着上面的关系线。林桂芬提前分货，老胡按兵不动。一种可能是林桂芬察觉到了危险，在紧急处理货物。另一种可能是她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真正的出货点根本不在码头三号。

“临锡。”

“嗯。”

“如果林桂芬提前分货了，码头三号那个时间点她还会去吗？”

临锡想了想。“看情况。如果分出去的那些货是障眼法，那码头三号可能才是真正的主出货点。如果码头三号是障眼法，那真正的主出货点可能在别的地方。”

左鄞走到桌前，翻开宛城港的平面图。码头三号只是宛城港众多泊位中的一个，主要停靠中小型货轮。从码头三号出去的海运集装箱，目的地集中在东南亚。但如果林桂芬要改变出货点，她可能会选择更隐蔽的泊位，甚至可能用渔船从非设关地偷运出境。

“把宛城港附近所有非设关地码头全部标出来。”左鄞说，“包括渔港、私人码头、甚至河道的野渡口。重点排查那些平时不引人注意、但能停靠中型船只的地方。”

临锡站起来去安排。左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街道上圣诞彩灯闪烁。一对年轻情侣从窗前经过，手里提着购物袋，笑得很开心。左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收回目光。

他的手机响了，是郑支队。

“左队，有个新情况。好运来棋牌室后屋的灯灭了，林桂芬刚才从棋牌室出来，上了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号没看清，但车往城北方向去了。”

左鄞的心跳快了一拍。“便衣跟上了吗？”

“跟上了。但车开得很快，上了北三环就往城外走。左队，她可能要去货运站找老胡。”

左鄞挂了电话，抓起外套。“临锡，走。林桂芬动了。”

临锡从技术组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份没合上的文件夹。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跟着左鄞出了门。两个人快步穿过走廊，跑下楼梯，钻进车里。左鄞发动车子，驶出支队大院，往北三环方向开。

十二月的夜晚，路面结着薄冰，车胎打滑，左鄞不敢开太快。他拨通郑支队的电话，免提开着。“便衣现在的位置？”

“北三环往北，快到城郊了。林桂芬的车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左鄞踩深了油门。临锡坐在副驾驶，把手机导航打开，城北的地图投在屏幕上。他盯着路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左鄞，如果林桂芬去货运站找老胡，那说明码头三号真的作废了。她可能在紧急转移货物。”

“嗯。”

“但也有可能，”临锡的声音放慢了，“她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的。”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桂芬做了这么多年毒品生意，反侦察意识很强。如果她发现有人在盯她，她可能会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城北货运站，自己从另一个方向出货。”

左鄞想了想。“所以你认为码头三号还有可能是个幌子？”

“或者，真正的出货点根本不在宛城港。可能在别的城市，甚至可能走陆路出境。”

左鄞攥紧了方向盘。林桂芬坐在那辆银色面包车里，在十二月的寒夜里往城北开。她到底是在跑，还是在钓？

车驶入北三环时，左鄞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技术组。“左队，我们查了赵大勇那辆车过去半年的行车轨迹。有一个规律——每个月中旬，这辆车都会在凌晨时分出现在城北的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监控显示，每次都是同一个男人开车，加满油之后往北开，出了宛城界。”

“往北是哪里？”

“沿着国道往北，大概两个小时车程，是青川。但青川再往北，就是省界了。”

左鄞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桂芬的棋牌室在城东，老胡的货运站在城郊，赵大勇的车往北跑。三个方向，三条线。林桂芬到底在做什么？

“左队！”电话那头郑支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林桂芬的车拐进货运站了！我们的人在外面蹲着，看到她下了车，进了货运站办公室！”

左鄞把车停在距离货运站三百米外的路边。和几天前那个凌晨一样的位置，一样昏黄的灯光，一样的雨夹雪，只是这次大了很多。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响，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临锡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左鄞。车厢里暖气开着，碰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等。”了一下左鄞说，“看看她什么时候出来。

。”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远处左货运站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雪把车窗糊了一半，临锡伸手把副驾驶这边的车窗擦了擦，露出一小块清晰的视野。他的手收回来的路上，在左鄞搁在换挡杆上的手背上轻轻鄞偏头看他。临锡已经转回去看着窗外，侧脸被雪花的反光映得半明半暗。

“临锡。”

“嗯。”

“等这个案子结了，圣诞节那天，我请你吃饭。”

临锡偏过头看着他，眼镜片上的雾气散了一些，露出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他没有问吃什么，也没有说好。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那我记着了。”

左鄞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那个亮灯的院子。雪越下越大，把货运站的轮廓慢慢模糊了。但左鄞知道，里面的人在动。林桂芬、老胡，还有他们背后那个藏在泰国公司名字后面的陈志强。这场仗还没打完，但至少今晚，他们已经把网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