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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桂芬进了货运站之后，有将近二十分钟没有出来。左鄞和临锡坐在车里，暖气开着，但挡风玻璃上的雪越积越厚，雨刮器每隔几秒就得刮一下。远处货运站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偶尔有人影晃过，看不太清。

郑支队的便衣分布在货运站周围三个方向，用对讲机保持着低频率的沟通。左鄞把对讲机搁在仪表盘上，音量调到最低，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汇报。

“西侧无异常。”

“北侧围墙无人员出入。”

“正门还是那三辆车，没人发动。”

晚上十点零七分，货运站的大门忽然开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从里面驶出来，车灯没开，在雪夜里像一团黑色的影子。左鄞眯起眼睛，借着货运站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辨认了一下车牌。

宛A·8H629。赵大勇那辆车。

“郑支队，”左鄞拿起对讲机，“赵大勇那辆车从货运站出来了，往北走了。你们的人能跟上吗？”

“能。我让两辆车交替跟踪，保持距离。”

左鄞挂了电话，发动车子。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示宽灯，在雪夜里慢慢驶上路面，隔着三四百米的距离跟着前面的便衣车。临锡坐在副驾驶，把导航调出来，盯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拐上了国道往北的方向。

“往青川去了。”临锡说。

左鄞想起技术组之前的发现——赵大勇的车每个月都会在城北加油站加满油之后往北开，出了宛城界。青川再往北就是省界。

“林桂芬不在那辆车上。”临锡忽然说。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桂芬是坐银色面包车来的。如果她要走，应该坐同一辆车。商务车从货运站出来，可能是老胡在转移什么东西，或者去接什么人。”

左鄞觉得有道理。林桂芬还在货运站里。她和老胡碰面之后，一个留守，一个出去。出去的可能是去处理货，留守的是在等消息。

“继续跟。”左鄞说，“看看那辆商务车到底去哪。”

车队在雪夜里沿着国道往北行驶。路面上的雪越来越厚，车轮碾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左鄞把车速压在六十码左右，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被雪糊成一片模糊的白。临锡把暖风对着挡风玻璃吹，视线才勉强好了一些。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前面的黑色商务车减速了。左鄞看到便衣车的尾灯在远处闪了两下，然后靠边停了。他跟着减速，把车停在便衣车后面几十米远的地方。

郑支队从前面那辆便衣车上下来，猫着腰跑到左鄞车边，拉开车门钻进后座，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雪粒。

“左队，前面那辆车拐进了一个加油站。城北加油站，就是技术组说的那个。车停在最里面的柴油加油机旁边，没熄火。司机下车进了便利店，买了瓶水就出来了，现在站在车旁边抽烟。”

左鄞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加油站的白炽灯在雪夜里格外刺眼，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最里面，车灯还亮着，一个男人站在车边，背对着他们，在抽烟。身形中等，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帽子扣着。

“老胡？”左鄞问。

“看着像。但没看到脸。”

左鄞想了想。“先不动。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三个人在车里等着。雪越下越大，加油站的顶棚被积雪压得微微下弯。那个男人抽完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然后回到车上。车灯闪了一下，商务车驶出加油站，没有继续往北，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乡道。

左鄞发动车子跟上去。乡道上没有路灯，两侧是黑黢黢的农田和树林。商务车的尾灯在前面忽明忽暗，像一只在雪夜里爬行的红色甲虫。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商务车拐进了一处废弃的砂石厂。

砂石厂很大，堆着几座小山一样的砂石料。商务车停在最里面的一间铁皮棚子旁边，车灯熄了。左鄞把车停在砂石厂外面的一条土路上，熄火。三个人坐在车里，看着远处那间铁皮棚子。

棚子里没有灯。但商务车进去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棚子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拉开了某个角落的灯泡，光线从铁皮墙的缝隙里漏出来。

“有货。”郑支队低声说，“砂石厂是幌子，这里是他们的中转仓库。”

左鄞盯着那间铁皮棚子。林桂芬提前分货，老胡把货转移到砂石厂。码头三号那个出货点可能真的作废了。真正的货在这里，等风声过了再从别的渠道运出去。

“郑支队，”左鄞说，“联系禁毒支队，让他们调两辆货车过来。砂石厂这边的货，今晚全端了。”

郑支队拿起对讲机低声联系。左鄞偏头看着临锡。临锡坐在副驾驶上，盯着窗外的砂石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你觉得林桂芬还在货运站？”左鄞问。

临锡点头。“她如果知道老胡把货转到了砂石厂，她应该会来这里。但她没来。要么是她不知道老胡的这批货在这里，要么是她故意让老胡一个人来。”

左鄞明白他的意思。林桂芬可能还有别的货，在别的地方，走别的路线。砂石厂里的货只是其中一部分。抓了老胡，林桂芬还有退路。

“那就两边一起收。”左鄞拿起对讲机，“郑支队，砂石厂的货你带人处理。我回货运站，盯林桂芬。”

郑支队点头，带着两个便衣下了车，猫着腰往砂石厂方向摸过去。左鄞发动车子，掉头驶上来时的乡道，往货运站方向开。

临锡靠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左鄞的侧脸。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雪打在车顶的声音和暖风机的嗡鸣。左鄞开了一段路，临锡忽然说：“左鄞。”

“嗯。”

“如果林桂芬已经不在货运站了呢？如果她趁老胡出来的时候就跑了呢？”

左鄞沉默了几秒。“那就追。她跑不了多远。”

车驶回货运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雪越下越大，货运站门口的灯还亮着。左鄞把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院子里那三辆货车还停着，但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银色面包车还在原地，车门关着。

左鄞看了一会儿。“林桂芬还在里面。”

临锡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灯灭了，但面包车还在。如果她走了，应该开这辆车。”

左鄞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临锡从另一边下车，两个人绕到货运站的侧面。侧面有一扇小铁门，没锁，虚掩着。左鄞推开门，两个人贴着墙慢慢往里走。

货运站的院子不大，堆着一些纸箱和废弃的轮胎。办公室是一间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小房间，窗户上挂着旧窗帘。左鄞摸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里看。

里面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林桂芬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她在等什么。

左鄞缩回头，靠在墙边。临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着肩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左鄞压低声音：“郑支队那边动手之后，会有人通知她。如果她接到消息，可能会立刻跑。”

“那就在她接到消息之前动手。”临锡说。

左鄞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枪，绕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桂芬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胡那边有消息了吗……还没有？继续打。打通了让他立刻回话。”

左鄞一脚踹开门。林桂芬猛地转头，手往沙发垫子下面摸去。左鄞的枪已经指在她面前。

“别动。宛城刑侦支队。手举起来。”

林桂芬的手停在沙发垫子边缘。她看着左鄞，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堵住退路的临锡。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着常年抽烟喝酒留下的粗糙纹路，但眼睛很亮，很稳。她没有慌，只是慢慢把手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来，举在半空。

“警察同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们来得挺快。”

左鄞上前一步，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临锡从口袋里掏出手铐递过来。左鄞铐上林桂芬的手腕，然后掀开沙发垫子。下面藏着一把匕首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串拨号记录，全部打给同一个号码，全部未接通。

左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技术组之前恢复的芯片卡里，有一个虚拟号。和这个号码只差最后一位。

“陈志强。”左鄞说。

林桂芬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查到了？”

“还在查。”

林桂芬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更深了。“那你们慢慢查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左鄞把她交给随后赶到的民警，自己走出办公室。雪还在下，货运站院子里的轮胎和纸箱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临锡站在院子里，正低头用手机发消息。看到左鄞出来，他抬起头。

“郑支队那边得手了。砂石厂的货全部查获，老胡也抓了。三十公斤冰毒分装在六个旅行袋里，和之前截获的那批一模一样。”

左鄞点头。“收队。”

两个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雪把来时的车辙印盖住了，天地白茫茫一片。左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暖气慢慢上来，把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暖回来。临锡坐在副驾驶，摘了手套，把手凑到出风口吹。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临锡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着一点雪粒，正在慢慢化。左鄞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把睫毛上的水珠擦掉。临锡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躲。

“回去还得连夜审林桂芬。”左鄞说。

“嗯。”

“陈志强那个号码，技术组会继续查。”

“嗯。”

左鄞发动车子，驶上回城的路。雪在车灯的光柱里密密麻麻地飞，路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临锡靠在副驾驶上，闭上了眼睛。左鄞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格，车速压在五十码左右，不急不慢地驶入宛城的夜色里。

林桂芬被带回支队后，直接送进了审讯室。左鄞坐在她对面，临锡站在观察室里。审讯室的白炽灯打下来，照得林桂芬脸上的纹路格外清晰。她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笑，像是来喝茶聊天的。

左鄞把赵大勇的档案放在桌上。“林桂芬，你前夫赵大勇，2012年3月上吊自杀。死因是欠了周海涛十五万赌债，还不上。周海涛现在已经在押，死刑判决下来了。”

林桂芬的笑僵了一瞬。她偏过头，看着墙角的某个地方。

“你跟赵大勇离婚之后，他再婚了，又欠了赌债。周海涛的账本上写着‘本人已死，家属失联’。那十五万，周海涛没追到你头上，因为你当时在坐牢。”

林桂芬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左鄞。“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大勇的死和你的毒品生意，有没有关系？”左鄞身体前倾，“你出狱之后用的第一辆车就是赵大勇名下的。你是在纪念他，还是在用他的东西继续做他不想让你做的事？”

林桂芬的嘴角抽了一下。左鄞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赵大勇活着的时候知道你贩毒吗？”左鄞继续问，“他劝过你收手吗？还是他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桂芬的目光移开了。她看着审讯室角落里那盏应急灯，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左鄞没有催她，只是坐在对面等着。

“他不知道。”林桂芬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他只知道我做生意。什么生意他不知道。后来我进去了，他跟我离了婚。再后来……他死了。我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去。”

“你出狱之后，为什么用他的车？”

林桂芬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老茧。“那辆车是他离婚后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他说等出来的时候，车还在，让我有个代步工具。”

左鄞看着她。这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坐了六年牢，出来之后发现前夫已经死了两年。她开着前夫留给她的车，重新搭上了以前的线，继续做她进去之前做的事。

“陈志强是谁？”左鄞忽然问。

林桂芬的肩头微微震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沉默告诉左鄞，这个名字戳到了什么东西。

“陈志强是你的上家。你出狱当天是他接的你。赵大勇那辆车也是他在用。他在泰国注册了泰丰国际贸易公司，你们从宛城港出货，他在境外接货。”左鄞把泰丰国际的注册信息放在桌上，“你坐牢之前就认识他，还是坐牢的时候认识的？”

林桂芬抿着嘴，不说话。

“林桂芬，三十公斤冰毒，死刑的量。你和老胡都跑不掉。但如果你能供出陈志强的真实身份和位置，法律上算重大立功，可以减刑。”

林桂芬抬起头看着左鄞。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左鄞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没用的。”林桂芬的声音很轻，“你们找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国内。他在泰国。他从来不在国内露面。你们抓不到他。”

左鄞盯着她的眼睛。“他在泰国哪个城市？曼谷？清迈？普吉？”

林桂芬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什么。“曼谷。他住在曼谷。泰丰国际的办公室在是隆路。但他不一定还在那里。他每几个月换一次住处。”

左鄞站起来。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朝观察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临锡站在玻璃后面，冲他点了点头。左鄞拉开门走出来，临锡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

“她在松动。”临锡说。

“嗯。但她对陈志强的了解有限。她只知道他在曼谷，在是隆路有办公室。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名。”

临锡想了想。“但她提供了位置。曼谷，是隆路，泰丰国际。我们可以通过国际刑警或者中泰警务合作渠道，请求泰国警方协助核查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左鄞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组的电话。“查泰丰国际在曼谷的注册地址和联系方式。另外，联络国际刑警中国国家中心局，申请对泰丰国际实际控制人进行背景核查。”

挂了电话，左鄞靠在走廊墙上，闭了闭眼。临锡站在他旁边，把一杯热水递过来。左鄞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左鄞。”

“嗯。”

“你今天从凌晨到现在只吃了一顿。”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临锡没接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嗡嗡响着，远处传来值班室对讲机的声音。左鄞把水喝完，把空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林桂芬刚才说，赵大勇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左鄞的声音放低了，“她坐牢六年，前夫死了，出来之后开着前夫留下的车，继续做他不想让她做的事。”

临锡偏头看着他。

“你说她是怎么想的？”左鄞问。

临锡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她觉得已经回不去了。坐了六年牢，出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那辆车，和那些她进去之前认识的人。重新开始比继续往下走更难。”

左鄞看着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打字。窗外的雪还在下，把玻璃蒙了一层白。

“那陈志强呢？”左鄞说，“一个在泰国注册公司、用假身份探监、从来不露脸的人。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临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大概只有陈志强自己能回答。

过了一会儿，临锡说：“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你睡一会儿。林桂芬的审讯笔录我来整理。泰丰国际那边的核查结果最快明天上午出来。”

左鄞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走廊里的灯在他们走到哪一盏，哪一盏就亮起来。食堂已经关了，只有值班的师傅留了两份盒饭在保温柜里。左鄞和临锡坐在空荡荡的食堂角落里，各自吃着盒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窗户糊了半边白。

吃完之后，两个人回到办公室。临锡坐到电脑前面开始整理笔录，左鄞躺在里间的折叠床上。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间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睡着了。

临锡整理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左鄞侧躺着，一只手搁在枕边，眉头微微皱着。临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到外间，把电脑关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盖着那条薄毯，也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宛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