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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上

局部档案

十二月二十日,凌晨两点。

左鄞接到电话时,刚从临锡公寓的沙发上起来倒水。他这两天难得没有通宵,临锡硬逼着他十一点前躺下。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下,他接起来,值班室的声音比往常更紧。

“左队,城北快速路,禁毒支队那边出事了。他们在追一辆嫌疑车的时候跟丢了,嫌疑车撞在护栏上,司机跑了。车里搜出三十公斤冰毒。数量太大了,禁毒那边请求我们协助。”

左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三十公斤。宛城这些年最大的一起贩毒案也不过查获了八公斤。他挂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沙发另一端。临锡已经醒了,坐在薄毯里看着他,眼镜没戴,眼睛微微眯着。

“走吧。”临锡没问什么事,直接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左鄞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禁毒那边的案子,法医组有人值班。”

“三十公斤的案子,禁毒支队会直接找你还是找法医?”临锡已经走进卧室换衣服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如果是尸体相关的,我在场更好。”

左鄞没有反驳。他拿起大衣和车钥匙,站在玄关等临锡。临锡出来得很快,套了一件黑色抓绒衣,外面罩着那件深蓝马甲,头发还是乱的,眼镜戴上了,手里拎着勘验箱。

“你没梳头。”左鄞说。

临锡偏头看了他一眼,抬手随便拨了两下,反而更乱了。左鄞伸出手,用指腹把他额前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下去。指尖擦过临锡的额头,多停了一瞬。临锡站在玄关,仰头看着他,没动。

“走了。”左鄞收回手,拉开门。

凌晨的城北快速路被封了半幅车道,警灯在夜色里无声地旋转。事故现场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头撞在护栏上严重变形,驾驶座车门敞着,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但座位上没人。禁毒支队的支队长姓郑,四十出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见左鄞来了赶紧迎上来。

“左队,临法医,麻烦你们跑一趟。”郑支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凌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夹雪,冷得刺骨,“车是套牌车,刚从高速下来就被我们盯上了。追了二十公里,司机在快速路上弃车跑了。车里搜出三十公斤冰毒,分装在六个旅行袋里。”

左鄞走到车边看了一眼。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的,六个黑色旅行袋敞着口,里面全是透明塑封袋分装的白色晶体。技术组正在拍照和提取指纹。左鄞问:“司机什么特征?”

“没看清脸。监控拍到侧影,男性,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戴帽子。弃车后翻过护栏往城中村方向跑了。我们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临锡蹲在驾驶座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座位和脚踏板。座椅上有很多碎屑,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几根纤维装进证物瓶。然后他探进驾驶座,在方向盘下方摸了一下,手指在脚垫的缝隙里停住了。

“左队。”临锡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闷闷的。

左鄞弯腰凑过去。临锡从脚垫缝隙里夹出一样东西——一枚芯片卡,手机用的那种,被踩过,边角有些变形,但芯片主体还在。

“藏在这里的。”临锡把芯片装进证物袋,“司机弃车之前可能来不及带走,塞在了脚垫下面。”

左鄞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手机卡没有标签,但芯片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刻过什么记号。他把袋子递给技术组:“恢复数据。另外查这张卡在案发前最后连接的基站。”

临锡从车里退出来,站在雨夹雪里搓了搓手。他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左鄞看了一眼,把自己大衣口袋里揣着的一副薄手套掏出来递过去。临锡接过戴上,手套是左鄞的,大了一号,指尖空出一截。

“先戴着。”左鄞说。

临锡没说什么,把手套往上拽了拽。两个人并肩站在车边,看着技术组在雨雪里忙碌。郑支队又凑过来,递给左鄞一份初步报告。

“三十公斤冰毒,纯度很高,应该是从南方进来的。最近三个月宛城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批高纯度货,价格比之前低了三成。我们一直在查源头,今天这辆车就是其中一条线的运输工具。”

左鄞翻着报告。“之前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个人,叫胡志明,外号‘老胡’,四十七岁,宛城本地人。以前做过物流,后来因为运输毒品坐过八年牢,2011年放出来的。出来之后在城郊开了一家货运站,表面上做物流,实际上做毒品运输。但他很谨慎,一直没有直接证据。”

“这次的车和他有关系?”

“车是套牌车,查不到车主。但我们跟踪这条线的时候,发现这辆车从高速下来之后直接往城郊货运站方向开。目的地很可能是老胡的地盘。”

左鄞把报告看完递回去。“老胡现在人在哪里?”

“货运站。我们的便衣在盯着,他没动。”

左鄞看了一眼临锡。临锡站在旁边,手套戴得歪歪扭扭,镜片上全是雨夹雪的水珠。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看着左鄞。

“芯片卡的数据恢复需要时间。”临锡说,“但老胡那边,现在不动手的话他可能会跑。”

左鄞点头,转向郑支队。“带我们去货运站。便衣不要撤,继续盯着。另外,这张芯片卡的数据恢复要最快速度。”

郑支队应了一声,跑去安排。左鄞和临锡回到车上,左鄞发动车子,跟着郑支队的车往城郊方向驶去。雨夹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雨刮器刮得吱吱响。车厢里暖气开着,临锡把冻僵的手凑到出风口吹,那副大了两号的手套被他摘下来搁在腿上。

左鄞余光里看见他在搓手指,伸手把暖气温度又调高了一格。临锡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驶入城郊的县道时,路灯没了,四周一片漆黑。左鄞把远光灯打开,光柱里全是密密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响。

“左鄞。”

“嗯。”

“三十公斤冰毒。”临锡的声音很轻,“这个量级,背后不可能只是老胡一个人。运输、仓储、分销、洗钱,至少有一条完整的链。老胡可能只是中间一环。”

左鄞盯着前方的路。“你的意思是,抓了老胡也只是砍了一条枝,根还在。”

“嗯。芯片卡里的数据如果恢复成功,可能能摸到这条链的上游和下游。”临锡顿了顿,“但如果老胡跑了,或者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这条链就会缩回去。”

左鄞踩深了油门。车在雨雪里加速,很快追上了前面郑支队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城郊一条更窄的乡道,两侧是黑黢黢的农田和零星的几栋自建房。远处,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院子出现在视野里——货运站。

左鄞把车停在距离货运站两百米外的路边,熄了火。郑支队从前面的车上下来,猫着腰跑到左鄞车边。

“便衣还在盯着。院子里停着三辆货车,办公室灯亮着,里面有人影。老胡没出来过。”

左鄞点头,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临锡从副驾驶下来,站在他旁边,羽绒马甲的领子竖得高高的,只露出半张脸和镜片后面的眼睛。

“左队,怎么弄?”郑支队问。

左鄞看着远处那个亮灯的院子。三十公斤冰毒,一个坐了八年牢的老毒贩,一条完整的毒品链。王正一家的案子刚结,账本上那些名字还没凉透。现在又来了这个。

“先别动。”左鄞说,“等芯片卡的数据。如果老胡只是中间一环,抓了他反而打草惊蛇。我们需要知道他的上线是谁、下线在哪,才能一锅端。”

郑支队点头。左鄞转身看着临锡。临锡站在雪里,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看不清眼睛。左鄞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的镜片上擦了一下。临锡微微偏头,鼻尖蹭过左鄞的指背。

“回车上等。”左鄞说,“外面冷。”

两个人回到开了车里,左鄞发动车子暖气。雨夹雪打在车顶上沙沙响,车窗很快蒙了一层白雾。左鄞靠在驾驶座上,临锡靠在副驾驶上,两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各自沉默着。暖风吹出来,把刚才灌进来的冷气慢慢挤了出去。

左鄞偏头看了一眼临锡。临锡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化掉的雪粒。左鄞伸手把那点雪粒轻轻弹掉,指尖碰到临锡的眼睫,临锡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眯一会儿。”左鄞说,“数据出来了我叫你。”

临锡嗯了一声,把头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左鄞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格,然后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院子。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融成细流往下淌。

三十公斤冰毒。一条链。一个老毒贩。

左鄞攥了攥方向盘。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芯片卡的数据恢复在凌晨五点完成。技术组把数据传过来时,左鄞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就醒了。临锡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头歪向车窗一侧。左鄞没有叫醒他,先看了数据。

芯片卡里只有不到两百条记录。短信和通话记录大多被清空了,但技术组恢复了一部分被删除的碎片。其中一条短信引起了左鄞的注意,收件人没有备注名字,号码是一个虚拟号,短信内容只有一串数字——“12/23 0400 码头三号。”

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码头三号。今天已经是二十日了,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三天。

左鄞又翻了翻其他恢复出来的碎片。有几条短信提到了“老胡”和“货”,还有一条提到了“林姐”。左鄞把“林姐”这个名字记下来,继续往后翻。最后一条恢复出来的碎片来自一个被删掉的群聊,群名已经不可见了,但有一条消息提到——“这次走海运,三十个,分三批。”

左鄞把手机屏幕转向临锡。临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左鄞把芯片卡里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临锡听完,沉默了几秒。

“码头三号,12月23日凌晨四点。三十公斤分三批走海运。”临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辆车里搜出的三十公斤,可能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两批。”

左鄞点头。“司机跑了,货被截了,但上家不知道货被截了。他们只知道车没按时到。如果司机联系不上,上家可能会换路线。”

“或者提前发货。”临锡说,“如果‘林姐’觉得不安全,她可能会把剩下两批的出货时间提前。码头三号那个时间点,可能已经作废了。”

左鄞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分,天还黑着。他拨通了郑支队的电话。“芯片卡的数据恢复了。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码头三号,走海运。三十公斤分三批,车里那批是第一批。上家可能叫‘林姐’,联系一下技术组查这个名字。”

郑支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码头三号?宛城港的货运码头?”

“对。提前布控。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上家发现司机失联了,可能会提前行动或者换地方。你们的人盯着码头,但不要靠太近。”

挂了电话,左鄞发动车子。临锡偏头看他。

“回支队?”

“嗯。先查‘林姐’是谁。”

回到支队时天刚蒙蒙亮,雨夹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左鄞和临锡走进办公室,技术组的小陈已经在了,眼睛熬得通红,面前摊着三台电脑。

“左队,虚拟号的注册信息查了,是黑卡,注册地点在宛城下面的清河县。但通过基站定位,这个号在案发前三天内一直在城东活动。最后一条信号出现在城东锦绣路附近。”

“锦绣路。”左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宛城的地图。锦绣路是城东的一条老街,两边都是些小门面房和旧居民楼,人员混杂,监控覆盖率低。

“另外,”小陈翻了一页材料,“‘林姐’这个名字,我们查了禁毒支队之前的情报库。有一个叫林桂芬的女人,四十二岁,宛城本地人。2010年因贩毒被判六年,2012年减刑出狱。出狱后在锦绣路开了一家棋牌室。”

左鄞和临锡对视了一眼。棋牌室。周海涛也开棋牌室。宛城的棋牌室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桂芬的棋牌室叫什么?”

“叫‘好运来’,在锦绣路中段。规模不大,但据禁毒支队的旧情报,她出狱之后可能重操旧业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左鄞走到白板前面,把“林桂芬”三个字写上去。然后又写了“老胡”和“码头三号”。三个名字之间连了几条线。老胡负责运输,林桂芬负责联系上家,码头三号是出货点。三十公斤冰毒,分三批走海运。目的地不明,但量这么大,一定是跨省甚至跨境。

“左队,”小陈又翻出一份材料,“老胡的货运站,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有一辆货车开出去了。便衣跟了一段,车往城东方向走,最后停在了锦绣路附近。”

左鄞的眼睛眯了一下。“停在哪里?”

“好运来棋牌室后面的巷子里。”

左鄞转身看着临锡。临锡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笔,在“林桂芬”和“老胡”之间画了一条实线。“他们碰头了。”临锡说,“司机跑了之后,老胡联系了林桂芬。他们在商量下一步。”

左鄞拿起手机,拨通了郑支队。“老胡和林桂芬碰头了。货运站那辆车现在停在好运来棋牌室后面。继续盯,但注意不要暴露。另外,码头三号那边布控的人撤远一点,别让林桂芬的人察觉到。”

挂了电话,左鄞站在白板前面。天亮了,窗外灰白色的光透进来,把办公室照得半明半暗。临锡走到他旁边,把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放在他手边。左鄞端起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漫上来。

“林桂芬开了两年棋牌室,没有直接证据。”左鄞说,“老胡的货运站也查过好几次,每次都干干净净。这次如果不是那辆车撞了,我们可能连这条线都摸不到。”

临锡站在他旁边,看着白板。“他们做得很小心。运输和分销分开,老胡只管运,林桂芬只管接。中间靠虚拟号和中间人联系。如果没有那张芯片卡,我们根本不知道码头三号这个出货点。”

“但现在知道了。”左鄞把咖啡杯放下,“三天后凌晨四点,码头三号。三十公斤分三批走海运。如果我们在那个时间点动手,能抓到林桂芬和老胡的现行。但码头那边可能只是出货点,真正的上家还在上面。”

临锡偏头看着他。“你想往上挖。”

左鄞点头。“三十公斤只是林桂芬和老胡这条线的量。如果走海运出境,上游的货源可能在境外。我们抓了林桂芬和老胡,只是砍了中间一段。上家换个人重新搭线,很快就能恢复。”

临锡想了想。“那就顺着林桂芬的通讯记录往上查。她出狱之后跟谁联系最多,哪些号码是虚拟号,哪些号码有跨境通话记录。技术组可以查。”

左鄞点头,坐回椅子上。他翻开禁毒支队送来的旧情报,一页一页地看。临锡坐在对面,翻着另一份材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键盘的敲击声。窗外的天慢慢亮透了,十二月末的晨光透过薄云照进来,落在白板上那三个名字上面。

过了一会儿,临锡抬起头。“左鄞。”

“嗯。”

“林桂芬的棋牌室在锦绣路,老胡的货运站在城郊。两个人碰头的地点选了棋牌室,说明林桂芬比老胡更谨慎。如果林桂芬是这条线的核心人物,那她手里可能还有更多的出货点,不止码头三号一个。”

左鄞把材料合上。“你的意思是,码头三号可能只是她用来试探的。”

“对。三十公斤分三批走,第一批已经被我们截了。如果林桂芬发现第一批出了问题,她可能会取消剩下两批,或者换一个出货点。码头三号可能只是她放出来的假信息,用来测试这条线安不安全。”

左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看着上面那三个名字,沉默了很久。林桂芬坐了六年牢,出来两年重新搭线,说明她背后有人。这个人可能是她坐牢之前就认识的,可能是她在狱中结识的,可能是境外的。不管是哪种,这条线的根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查林桂芬坐牢期间的关系网。”左鄞说,“和她同监室的、同批出狱的、探监记录里出现过的人。全部排查。”

临锡记下来,起身去安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左鄞。左鄞站在白板前面,手撑着桌沿,盯着上面的名字。临锡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没有出声,转身出去了。

左鄞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禁毒支队郑支队的电话。“郑支队,码头三号的布控先不要撤。但加一组人到城东锦绣路,盯住好运来棋牌室。林桂芬二十四小时不能脱离视线。另外,帮我查一下宛城港务局的货运记录,过去半年里所有从码头三号发出去的海运集装箱,目的地和收货方。”

挂了电话,左鄞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十二月末的晨光薄而清冷,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白晃晃的一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翻开林桂芬的旧档案,从头开始看。1

段评

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氛围和人物状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