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四点五十分。
左鄞被电话叫醒的时候,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值班室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左队,城北锦绣花园,一家三口死了。现场……很不对劲。”
“什么叫不对劲?”
“三个人都被吊在天花板上。姿势……我从警二十年没见过这种。”
左鄞赶到锦绣花园时,小区已经被封锁了。五号楼下停着四辆警车和两辆救护车,楼道口拉着双层警戒带。左鄞亮出证件挤进去,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血腥、排泄物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在一起,被暖气烘得直往鼻子里钻。
临锡已经在了。他蹲在客厅中央,白大褂外面套着一次性隔离衣,戴着双层手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左鄞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更沉。
“左队,你最好先有个准备。”
左鄞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的天花板上,用膨胀螺栓固定了三个金属挂钩,排列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三具尸体被吊在挂钩上,绳索是那种工业用的尼龙绳,直径约两厘米。死者的手脚被反绑在身后,身体呈后弓的姿势悬在半空,面部朝下,像三只被串起来的猎物。
左鄞的目光从第一具移到第二具,再到第三具。他的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最左边的是李舒,四十岁的母亲。她穿着家居服,睡衣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面部被什么东西砸得几乎凹陷下去,颧骨碎裂,眼眶骨折,眼球突出。她的嘴里塞着一团布,布上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嘴角被撕开了,伤口延伸到耳根。
中间的是王鱼彤,十三岁的女儿。她穿着校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裙子。左鄞认出那是宛城实验中学的校服——和朱瑶同一所学校,同一个校区。女孩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青紫色的淤血从下颌一直蔓延到锁骨。但这不是她最严重的伤。她的双手十指,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了,指尖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残端。
最右边的是王正,四十二岁的父亲。他的伤在腹部,一道从胸骨下方到耻骨的纵行切口,皮肉外翻,里面的器官……左鄞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三具尸体被吊在不同高度。李舒最高,几乎贴到天花板;王鱼彤稍低,脚尖离地面约一米;王正最低,脚尖几乎碰到地板。从左边到右边,高度依次递减,像是某种刻意的排列。
临锡站起来,走到左鄞身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左鄞能听见。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也就是说,11月22日晚上到23日凌晨。”
左鄞点头。“死因呢?”
临锡沉默了一拍。“三个人死因不同。”
左鄞偏头看他。
“李舒,颅脑损伤,头面部被反复击打,至少十次以上。钝器,可能是锤子。王鱼彤,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勒痕,但死前被拔掉了全部指甲。王正……”临锡顿了一下,“腹部开放性损伤,肠管外露。但法医初步判断,这些伤都是在死后形成的。”
左鄞猛地转头看着临锡。“死后?”
“对。王正的致命伤在颈部,舌骨骨折,是被掐死的。腹部那些伤是在他死后才被剖开的。”临锡的声音很平,“而且三个人被吊起来的时候,都已经死了。”
左鄞站在客厅里,视线重新扫过三具尸体。母亲被打碎了脸,女儿被拔掉了指甲,父亲被剖开了腹部。死后被吊起来,排列成高、中、低三个位置。像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展示。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左鄞问。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临锡走到窗边,指着地板上一道不显眼的痕迹。那是一道拖拽的印子,从客厅门口一直延伸到第一个挂钩的正下方。“尸体是从别的地方拖过来的。这里是抛尸现场,不是第一现场。”
左鄞蹲下来看那道拖痕。地板上有一些细碎的泥土颗粒,颜色偏红,颗粒均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防盗门完好无损,锁孔没有被撬的痕迹。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钥匙、一张超市购物卡和几封没有拆开的信。
“门窗都完好,”左鄞说,“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有钥匙。”
临锡点头。“而且这个人知道他们的作息,知道什么时候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用膨胀螺栓把挂钩固定在天花板上需要哪些工具,也知道怎么做才能不发出声音。”
左鄞环顾四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李舒和王正坐在中间,王鱼彤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都笑着。照片旁边贴着一张奖状——“王鱼彤同学在宛城市中学生作文竞赛中荣获一等奖”。
左鄞看着那张奖状,想起朱瑶房间里那些“三好学生”的奖状。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校区,同样是一个女孩。他攥了攥拳头。
“左队。”临锡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王鱼彤的手机。屏幕碎了,但技术组可以恢复数据。里面有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11月22日晚上十点零三分。视频长度两分钟。”
左鄞接过证物袋,看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死前录了一段视频。她录了什么?是求救,是遗言,还是她看到了什么?
“先恢复视频。”左鄞说,“另外,查这家人的社会关系。李舒和王正的单位、王鱼彤的学校,所有和他们有过接触的人,全部排查一遍。”
临锡把手机装进证物箱。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左鄞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多久没睡了?”
临锡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多久。”
“说实话。”
临锡沉默了一秒。“昨天凌晨到现在。”
左鄞攥了攥他的胳膊,没有松手。临锡的手臂隔着白大褂的布料,能感觉到肌肉僵硬。左鄞想起临锡昨晚在办公室里看陆陇案的结案报告看到很晚,他走的时候临锡还坐在电脑前面。然后凌晨四点又被叫到了这里。
“现场勘查完了之后,你回去睡。”左鄞说,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临锡看着他。左鄞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颌绷得很紧,但他握着临锡胳膊的手很稳。
“你呢?”
“我查完王鱼彤的视频再说。”
临锡没有继续争。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别一个人扛。”
左鄞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满地的勘查器材和技术组的同事。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两个人都没有动。左鄞低头看着地面,临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过了几秒,左鄞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三个金属挂钩。高、中、低。母亲、女儿、父亲。被打碎的脸,被拔掉的指甲,被剖开的腹部。
凶手在展示什么?在惩罚什么?还是在——庆祝什么?
“临锡。”
“嗯。”
“那个挂钩的高度排列,”左鄞说,“左边最高,右边最低。如果从客厅门口看过去,像不像一个——台阶?”
临锡偏头看着那个排列。沉默了几秒后,他轻声说:“像是有人在往下走。”
左鄞攥紧了拳头。一家三口,被排列成从高到低的阶梯。凶手让他们像台阶一样悬在空中,一个比一个低。母亲在最上面,女儿在中间,父亲在最下面。
“有人在从高处往下走。”左鄞重复了一遍临锡的话,“走到底之后,他想去哪?”
窗外,十一月末的晨光终于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光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照出满地的狼藉和那三道拖拽的痕迹。
视频恢复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技术组把王鱼彤手机里那段两分钟的文件导出,左鄞和临锡并排坐在技术组的电脑屏幕前,小陈点了播放。
画面很抖,像是手机被握在手里,镜头对着地面。能辨认出是客厅的地板,角度很低,像是王鱼彤蹲在某个角落里拍的。画面里有一双脚在走动,男人的脚,穿着深色拖鞋。然后是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王鱼彤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爸,你别打了……妈,你别说了……”
画面剧烈晃动,手机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里面。然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漆黑,只有声音。沉闷的撞击声,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咆哮,还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的摩擦声。最后,王鱼彤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小,带着哭腔,几乎是贴着手机麦克风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走了。但他说还会回来。”
视频结束。
左鄞盯着黑掉的屏幕,沉默了几秒。“她说的‘他’是谁?”
“声音里出现了第三个人。”临锡说,“男人,声音比王正年轻。王鱼彤说‘他走了’,说明动手的人不是她父亲。王正是在场的,但在视频里,王正被打倒了。”
左鄞站起来。“查这家人最近的纠纷。王正和李舒的社会关系,所有和他们发生过冲突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临锡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左鄞一眼。左鄞还站在屏幕前面,盯着那两分钟的录像。临锡没有催他,只是轻声说:“我去查通话记录和微信。你那边排查完了过来找我。”
左鄞嗯了一声。
上午九点,支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初步排查结果汇总到一块白板上。王正,四十二岁,宛城本地人,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李舒,四十岁,全职主妇,三年前从一家培训机构辞职。王鱼彤,十三岁,宛城实验中学初二三班学生。
“王正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负责排查的民警汇报,“他做销售这行,酒局多,朋友杂。但据同事反映,他最近两个月情绪很低落,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的银行流水显示,从九月份开始,每个月都有大额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叫‘周海涛’的人。”
左鄞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周海涛是谁?”
“王正的老同学,也是他负责的客户之一。周海涛在城北开了一家棋牌室,规模不大,但流水很异常。我们查了一下,棋牌室后面其实是个地下赌场。王正从今年三月开始频繁出入那里。”
左鄞眯起眼。“王正赌博?”
“输了不少钱。银行流水显示他前后转给周海涛将近三十万。但周海涛那边的账目显示,王正实际欠他的赌债是这个数的两倍。周海涛最近一直在催债,电话记录里有几十条通话,最长的一条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左鄞在白板上写下周海涛三个字。“周海涛的体貌特征?”
“三十九岁,一米七八左右,偏瘦。有寻衅滋事的前科,2011年因为非法拘禁被判过一年缓刑。出狱后开了棋牌室,表面上做棋牌生意,实际上做局放贷。”
左鄞盯着白板上的名字。一个赌场老板,逼债逼到了极限。王正还不上钱,周海涛上门威胁。视频里王鱼彤说的“他走了,但他说还会回来”——这个“他”,大概率就是周海涛。
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周海涛只是逼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人?打碎李舒的脸,拔掉王鱼彤的指甲,剖开王正的腹部,然后把三个人吊成阶梯的形状。一个赌场放贷的人,不会有这种仪式感。
“周海涛现在人在哪里?”
“昨晚还在棋牌室。我们的便衣盯着他,没有异动。”
左鄞正要开口,临锡从门外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走到左鄞身边,低声说:“王鱼彤的班主任打电话过来了。说王鱼彤死前一周,没有去上学。她母亲李舒跟学校请了病假。但班主任觉得不对劲,因为王鱼彤平时从来不缺课,是班里最守规矩的学生。”
左鄞接过材料。王鱼彤的请假条上,签的是李舒的名字。但笔迹和以往李舒签的请假条不太一样,笔画更粗,更用力,像是有人在模仿。
“请假条是伪造的。”临锡说,“李舒在死前一周就已经无法给女儿请假了。她被控制住了。”
左鄞攥着请假条,指节泛白。王鱼彤一周没有去学校。她的母亲可能在一周前就已经被囚禁在家里。那王鱼彤那一周是怎么过的?她一个人守着被控制的母亲,等着不会回来的父亲,然后录下了那段视频。
“周海涛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左鄞说,“他可能不是一个人作案。查他的通讯记录,看他和谁联系最频繁。另外,王正欠的赌债里,有没有其他债主。”
散会后,左鄞站在白板前面,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关系线和名字。临锡站在他旁边,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你早饭没吃。”临锡说。
“不饿。”
“你从凌晨四点到现在没吃东西。”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临锡没有再催他,只是站在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白板。过了几秒,临锡说:“王鱼彤的指甲,是死后拔的。”
左鄞转头看他。
“我在尸检报告里写了。拔甲部位的出血量很少,生活反应不明显。说明那些指甲是在她死后被拔掉的。”临锡的声音很平,“但她的脖子上勒痕有生活反应,她是被勒死的。凶手先杀了她,然后拔掉了她的指甲。”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个人在死后还要被拔掉指甲,说明凶手在泄愤。或者——”临锡顿了一下,“说明凶手觉得她藏了什么东西。指甲缝里,可能藏过什么。”
左鄞放下水杯。“王鱼彤的指甲缝里,有没有检出东西?”
“技术组正在做。指甲虽然被拔了,但甲床和指尖皮肤上可能残留有微量物证。最晚下午出结果。”
左鄞点头,重新看着白板。一家三口,三种死法,三种毁伤方式。母亲的脸上被砸碎了,女儿的指甲被拔了,父亲的肚子被剖开了。这些伤不是随机的。凶手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留下了特定的标记。
“临锡。”
“嗯。”
“李舒的脸被砸碎了,说明凶手不想让她被认出来。王鱼彤的指甲被拔了,说明她手里可能攥着什么。王正的肚子被剖开了,说明凶手想从她那里拿走什么东西。”
临锡想了想。“但三个人都是死后被吊起来的。吊他们的方式——高度递减——像是在展示什么。”
“展示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凶手是一个人的话,他需要搬运三具尸体、固定三个金属挂钩、在天花板上打膨胀螺栓。这至少需要好几个小时。而且他在这个过程中不慌不忙,把三具尸体按照特定高度排列好。这是一种很冷静、很从容的作案方式。”
左鄞盯着白板上那三个高度数字——李舒最高,王鱼彤居中,王正最低。如果从客厅门口看过去,三个人像是一个向下的台阶。最高的在最远处,最低的在最近处。
“有人在往下走。”左鄞重复着临锡之前说过的话,“走到最低处之后……”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王正的资料旁边。王正,四十二岁,建材公司销售主管。左鄞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正的公司在城北,周海涛的棋牌室也在城北。王正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那条路。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技术组的电话。“查一下周海涛的棋牌室和王正公司之间的路线。沿线所有监控,11月22日晚上八点到23日凌晨两点之间的画面,全部调出来。”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着临锡。
“王正可能不是唯一被周海涛逼债的人。”左鄞说,“如果周海涛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其他欠债人,那他手上可能不止这三条人命。”
临锡看着左鄞,镜片后面的眼睛沉了沉。“你觉得他是在杀鸡儆猴?”
“我觉得,”左鄞的声音很冷,“他是在给所有人看。”
窗外,十一月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水幕。左鄞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王鱼彤的名字上。
十三岁。指甲被拔掉了。
他想起朱瑶日记本封面上那张哆啦A梦的贴纸,想起陆陇手机里那段没有人听的歌,想起王琳最后那条“救我”的短信。这些人在死之前,都拼了命想留下点什么。一个被撕碎,一个被堵住嘴,一个被拔掉了指甲。
但她们还是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