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整个皇城浸在一片潮湿的寒意里。苏忘月醒来时,已躺在自己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泥土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青禾正红着眼给她掖被角,见她睁眼,眼泪“啪嗒”掉下来:“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一天了……”
苏忘月动了动手指,心口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她哑声问:“萧砚……怎么样了?”
青禾的声音顿时哽住,支支吾吾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听说是被陛下关进天牢了,罪名是……抗旨叛国。”
“抗旨叛国”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苏忘月的心里。她猛地咳嗽起来,喉头涌上熟悉的腥甜,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苏忘月的心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太子萧彻已掀帘而入。
他换了身锦袍,腰间玉带锃亮,衬得面色愈发俊朗,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看来妹妹身子好多了,竟能醒着听消息了。”萧彻在床边站定,目光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萧砚拒不认罪,还在牢里喊着你的名字。你说,他这是想拉着镇国公府,一起万劫不复吗?”
苏忘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他不是那样的人。”
“哦?”萧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那他是怎样的人?是那个答应娶你,转头就接下和亲圣旨的人?还是那个为了北漠公主的十车雪莲,就忘了沅水畔兰草的人?”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忘月,你真以为他冲冠一怒是为你?他不过是不想做北漠的驸马,不想屈居人下罢了。你和镇国公府,都只是他权衡利弊时,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苏忘月猛地偏过头,眼眶泛红:“殿下休要胡说!”
“胡说?”萧彻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这是从萧砚府中搜出的密信,与北漠暗线往来频繁。他接近你,接近镇国公府,恐怕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信纸飘落,上面的字迹潦草而陌生,苏忘月却一眼认出,那是萧砚惯用的狼毫笔写的。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纸页,就被萧彻一把按住。
“不必看了。”他的掌心冰凉,力道大得惊人,“陛下已经下旨,三日后午时,将萧砚处斩。念在你们相识一场,孤可以安排你去天牢见他最后一面,如何?”
苏忘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陛下……真的要杀他?”
萧彻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君无戏言。你若想去见他,就乖乖听话。镇国公府的事,孤还能再周旋周旋。”
苏忘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
三日后,天牢。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苏忘月隔着冰冷的牢门,望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萧砚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身上满是伤痕,却依旧挺直着脊梁。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看到苏忘月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忘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帕角已经被泪水浸透。她强忍着喉咙的哽咽,轻声问:“为什么……要那样做?”
萧砚看着她,忽然笑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血丝:“做什么?拒接凤冠?还是……冲散仪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因为我不想娶北漠公主,更不想……让你看着我娶别人。”
“那你当初……为何要接下圣旨?”苏忘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因为我没得选。”萧砚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陛下用镇国公府威胁我,用你祖父的案子威胁我,我……”
“所以你就可以骗我?”苏忘月猛地提高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你说过会等我,你说过沅水畔的兰草秋天会开花,你说过……”
“够了!”萧砚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苏忘月,你以为我是为了你?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隔着牢门,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我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利用镇国公府的势力。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假的!那盆兰草,不过是路边随手拔的野草,你还真当是什么宝贝?”
“你说什么?”苏忘月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萧砚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我接近你,就是为了今天!如今我败了,你也该醒醒了。好好活着,忘了我,对谁都好。”
苏忘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冰冷和决绝,忽然觉得心口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她缓缓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好,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萧砚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痛还是悔。
牢门外,雨还在下。苏忘月一步步走出天牢,走到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他说的等她,是等她亲眼看着他去死。
原来,他说的沅水畔的兰草,真的等不到开花的那天了。
原来,她这株温室里的草,终究还是被他亲手碾碎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在为谁哭泣。苏忘月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青禾的哭喊,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心碎声。
她只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某个人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