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官宣比预想中更盛大。红绸裹了皇城根的每棵老槐,御街两侧的幡旗上绣着北漠的苍狼图腾,与大靖的金龙交缠,刺得人眼疼。
苏忘月是被药气呛醒的。她倚在窗边,看街面上#巡游的队伍经过,萧砚的玄色官袍混在一片明黄里,像滴入清水的墨,扎眼得很。他骑在白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青铜腰牌却没了踪影——那是她前几日还玩笑说要借来拓印的东西。
“小姐,该喝药了。”青禾端着碗进来,声音哽咽,“方才听卖花的说,北漠公主带来的陪嫁里,有整整十车雪莲,说是要给萧大人……补身子。”
苏忘月没接药碗,指尖抚过窗台上那盆刚抽芽的兰草。这是萧砚上次来带的,说沅水畔的新苗比府里的更有韧劲。如今看来,倒是她更像这温室里的草,经不得半点风霜。
忽闻院外一阵喧哗,是太子萧彻来了。他提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探究:“忘月妹妹身子好些了?孤带了杏仁酥,你从前最爱吃的。”
食盒打开,酥饼的甜香漫开来。苏忘月望着那些碎在盒底的碎屑,忽然想起萧彻打翻棋盘那日,散落一地的白子。她垂下眼:“多谢殿下,只是臣女近来厌甜。”
“厌甜?”萧彻拿起一块递到她面前,“可孤记得,沈先生在时,你总缠着他买这家的酥饼。”他刻意加重了“沈先生”三个字,“如今他成了萧大人,要做北漠的驸马,妹妹总该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早该放下了。”
苏忘月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她望着萧彻:“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孤是来劝你。”萧彻收起笑,语气沉了沉,“镇国公府如今的境况,经不起折腾。你祖父的案子还压在吏部,你若再揪着萧砚不放,怕是……”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青禾跑出去看,回来时脸色惨白:“小姐,萧大人……他在门外。”
苏忘月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她扶着窗沿起身,刚走到廊下,就见萧砚立在月洞门外。他换了身常服,青布袜上沾着泥,像是从城郊赶来。
“萧大人。”她屈膝行礼,声音平得像水,“恭喜。”
萧砚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落在廊下那盆兰草上:“前几日说要带你去沅水……”
“不必了。”苏忘月打断他,“北漠路途遥远,萧大人还是早些准备启程吧。”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沙场的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忘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等我。”
这两个字像火星落进滚油,苏忘月猛地甩开他的手,退了两步:“萧大人说笑了。您是北漠驸马,臣女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往后山高水长,不必再见。”
萧砚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三年前雁门关,他刀穿左胸时,也没此刻这般疼。他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是枚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月”字:“这个……”
“大人请收回。”苏忘月别过脸,“先皇赐婚时,您以‘隐脉不涉俗缘’拒了;如今为国和亲,自然该断得更干净些。”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您的命是潜龙卫的,婚事是陛下的,苏忘月……不敢要。”
萧砚的手僵在半空,木牌坠在地上,发出轻响。他望着她转身的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忽然明白皇帝那日的话——他从来由不得自己。
三日后,和亲队伍启程。苏忘月没去送行,只在房里翻出那幅被萧砚改过的《湘夫人》。墨迹已干,唯有他添的那句“沅有芷兮澧有兰”,被泪水洇得模糊,像他留在她心上的印,擦不掉,剜不去。
忽闻青禾在外头哭喊:“小姐!不好了!萧大人……萧大人在城门外……”
苏忘月奔出去,远远望见北门的方向腾起浓烟。有侍卫慌慌张张跑来报:“苏小姐,萧大人……他拒接公主的凤冠,纵马冲了北漠的仪仗,被羽林卫拦下了!”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抓起件外衣就往外跑。刚出府门,却见一辆囚车从街角驶过,萧砚戴着镣铐坐在里面,玄色官袍染了血,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笑了,笑得喉间涌出血沫。那笑容里有解脱,有不甘,还有些她读不懂的痛。囚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碾在她心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忽然想起他曾说,沅水畔的兰草到了秋天会开白色的花。可她终究没能等到。
风卷起地上的残红,迷了眼。苏忘月捂住心口,一口血呕在青石板上,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在那片象征喜庆的红绸映衬下,凄厉得不像话。
青禾扑过来扶她,只听她喃喃道:“他说过……等他的……”
话音未落,人已栽倒在地。天边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湿了那方落在地上的木牌,“月”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像在无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