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龙涎香燃到第三炉时,萧砚的青布袜已在金砖地上站出了浅痕。
皇帝捏着北漠国书的手指泛白,烛火在他鬓角的银丝上跳动:“乌兰公主指名道姓,说非潜龙卫指挥使不嫁。北漠王还附了话,说愿以三座榷场相换,只求萧卿一句话。”
萧砚垂眸,青铜腰牌在袖中硌得生疼:“陛下,臣身有旧伤,恐难担驸马之责。”
“旧伤?”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咳意,“三年前雁门关你连斩七将时,怎么不说旧伤?潜龙卫指挥使的命是命,北境十万将士的命就不是了?”他将国书拍在案上,墨迹未干的“和亲”二字洇开,“朕知道你在想什么——镇国公府那丫头,是吧?”
萧砚的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先皇当年为你指婚,你以‘隐脉不涉俗缘’拒了,如今朕要你为国和亲,你还要拒?”皇帝的声音陡然沉了,“萧砚,你是潜龙卫指挥使,不是镇国公府的西席沈砚之!你的命,你的婚事,从来由不得你自己!”
最后那句像重锤砸在萧砚心上。他望着案上那幅北境布防图,图上沅水之畔的小标记,是他前日刚为苏忘月添的——那里有她祖父被贬时种下的一片兰草。
“臣……遵旨。”三个字出口时,他觉得喉间腥甜,竟像是咳了血。
皇帝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放缓了语气:“朕知道委屈你了。但北漠铁骑压境,这道和亲诏是缓兵之计。待朕稳住朝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萧砚没回头,只躬身行了三叩首,转身时,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香炉,带起的火星落在他靴底,烫出个浅痕,他却浑然不觉。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彻正对着棋盘发怔。黑子被他捏得发亮,白子散落一地,像极了苏忘月平日爱吃的杏仁酥。
“殿下,成了!”内侍捧着明黄的拟旨卷进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陛下已准了和亲,三日后便会官宣!”
萧彻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惶迅速被一层得意盖住。他抓起一枚白子往棋盘上拍,却失了准头,棋子滚到地上:“知道了。”顿了顿,又添了句,“去,给镇国公府送个信,就说……萧大人已接旨,不日将与北漠公主完婚。”
内侍愣了愣:“殿下,这……合适吗?苏小姐她……”
“有什么不合适的?”萧彻打断他,指尖捏皱了拟旨卷的边角,“她早该知道,皇叔这样的人,不是她能肖想的。”话虽如此,他却避开了内侍的目光,转身时撞翻了棋盘,黑白子混在一处,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有松了口气的窃喜,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不忍。
镇国公府的暖房里,苏忘月正临着萧砚前日为她改的《湘夫人》。笔尖刚落,青禾便扶着门框闯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东宫来人了,说……说沈先生他……”
“说什么?”苏忘月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个墨点,像颗坠在纸上的泪。
“说沈先生……不,是萧大人,接了和亲的圣旨,要娶北漠的乌兰公主了。”青禾的声音发颤,“还说……三日后就官宣。”
笔尖“啪”地断在纸上。苏忘月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眼前的字迹忽然模糊起来,暖房里的兰花香变得刺鼻,她扶着桌沿想站稳,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是那方刻着“潜”字的金星砚,砚心的月痕不知何时已蒙上了层水汽。
“小姐!”青禾慌忙扶住她,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像冰,“您脸色好差,是不是又犯晕了?奴婢去叫大夫!”
“不必。”苏忘月按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缕烟,“我没事。”可话刚说完,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眼前一黑,竟直直向后倒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落了雨。母亲坐在床边抹泪,手里捏着她常吃的参片:“傻孩子,你身子弱,哪禁得住这样的消息?早告诉你别对萧先生太上心,他那样的人,本就不是咱们府里的人。”
苏忘月没说话,只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发呆。她想起萧砚说“三日后带你去看沅芷澧兰”,想起他为她簪兰草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砚底藏着的地图终点……原来那些细密的温柔,终究抵不过一道君命。
这时,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眼圈红红的:“小姐,方才太子府又来人了,说……说太子殿下要来看您。”
苏忘月闭了闭眼:“让他回吧。”
“可他已经在院里了。”青禾的声音更低了,“还提着您爱吃的杏仁酥。”
雨敲打着窗棂,像谁在低声诉说。苏忘月知道,萧彻此刻的得意或许是真的,但那得意背后,藏着的或许是更深的不安——他赢了这场无声的较量,却未必赢了自己的心。而她自己,这副本就孱弱的身子,怕是再也经不起这样的风雨了。
帐外传来萧彻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苏忘月猛地攥紧了被角,只觉得那方金星砚的“潜”字,此刻正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