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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底藏龙

凤归位

苏忘月望着沈砚之(萧砚)离去的方向,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这个每日与她论诗作画、温润谦和的西席先生,竟是连太子都要敬畏的“潜龙卫”指挥使。那青布长衫下藏着的龙纹锦袍,那总带着浅淡笑意的眼底翻涌的深沉,此刻都有了答案。

父亲为何要请这样一位人物来做她的先生?是刻意安排,还是连父亲也未必知晓他的全貌?苏忘月指尖划过那方刻着“潜”字的金星砚,砚心的月痕与她发间流苏相照,仿佛早已暗藏玄机。

他温和地指点她的《湘夫人》,细心移走易受冻的茉莉,避开她手时的小心翼翼……这些曾让她心生暖意的细节,如今想来,究竟是真心流露,还是“潜龙卫”惯有的缜密伪装?那双藏着刀光剑影的手,既能调动暗卫、监察百官,又为何会为她研磨、替她改诗?

“三日后,带你去看真正的‘沅芷澧兰’”——这句承诺里,藏着的是寻常邀约,还是关乎皇权漩涡的下一步棋?苏忘月望着太和殿方向的金光,忽然觉得,这位姓萧名砚的先生,他的温柔是真的,可温柔之下,那足以笼罩整个王朝的威仪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筹谋与野心,她竟一点也看不透了。三日未满,宫墙的阴影已先一步漫进了镇国公府。

太子萧彻的仪仗停在垂花门时,苏忘月正在暖房看那株被移来的茉莉。新抽的枝芽上缀着颗晨露,她伸手去接,指尖却先触到一片冰凉的玉——是太子那支玉兰簪,此刻正被萧彻捏在手里,簪头完整的玉兰花在他掌心泛着冷光。

“皇叔入宫三日,陛下连早朝都免了。”萧彻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郁,他将玉簪塞进苏忘月手里,“你可知他在御书房同陛下说了什么?”

苏忘月捏紧簪子,簪尖硌得指腹发疼。她想起沈砚之——不,是萧砚,那日随内侍离去时,素色锦袍上的龙纹在晨光里洇开的模样,像极了此刻太子眼底翻涌的怒意。

“太子殿下说笑了,”她抽回手,后退半步,“臣女怎敢揣测天家议事。”

“不敢?”萧彻忽然逼近一步,暖房的花香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涌过来,“那你敢不敢告诉我,他留的那方金星砚,砚心的月痕是不是与你发间流苏能拼作一轮满月?”

苏忘月心头剧震。那日她分明将砚台锁进了妆奁,他如何得知?

“皇叔倒是会藏。”萧彻笑了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当年先皇赐婚,说要将镇国公府的嫡女指给潜龙卫指挥使,他却以‘隐脉不涉俗缘’为由拒了。如今倒是好,换个身份做西席,连陛下都被他蒙在鼓里。”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苏忘月这些日的恍惚。原来那砚台与流苏的呼应、那半朵玉兰簪的变化,都不是偶然。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砚一身常服立在月洞门,手里提着个青竹篮,篮里是带着露水的芷草与兰叶——竟是真的要带她去看“沅芷澧兰”。

他目光扫过萧彻,淡淡颔首:“太子也在。”

“皇叔既回来了,何不先去给母后请安?”萧彻的语气陡然绷紧,“还是说,比起皇家礼仪,皇叔更记挂着苏小姐的《湘夫人》?”

这话里的刺太锐,苏忘月听得心口发紧。萧砚却像没听见,只将竹篮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手腕,比暖房的晨露更凉:“澧水之畔的兰草,要趁露重时采才香。”

“皇叔!”萧彻猛地攥住萧砚的衣袖,玉冠上的明珠晃得人眼晕,“三年前你以‘潜龙卫’之名,将儿臣身边的暗卫换了个干净,如今又要插手儿臣的婚事,是觉得儿臣这个太子当得太稳了吗?”

萧砚终于抬眼,眸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潜龙卫独有的冷冽:“殿下忘了,先皇手谕——潜龙卫可监察储君德行。”他轻轻抽回衣袖,“至于婚事,陛下尚未赐旨,何来‘插手’一说?”

苏忘月这才看清,萧砚袖口的素色锦缎下,露出半截青铜令牌,正是那日石阶上的“护”字腰牌,此刻背面的残月竟与她发间流苏的银月隐隐重合。

“你!”萧彻气得语塞,忽然转向苏忘月,声音发颤,“忘月,你看清他的脸!他是萧砚,是握着生杀大权的潜龙卫指挥使,不是陪你读诗的沈先生!你祖父当年因弹劾潜龙卫被降职,你忘了吗?”

祖父的旧案像道惊雷炸在苏忘月耳边。她猛地看向萧砚,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对萧彻道:“殿下若无事,臣带苏小姐出去走走。”

“谁敢动她!”萧彻拔剑的瞬间,萧砚已挡在苏忘月身前。青竹篮掉在地上,兰草混着露水滚了满地,像极了被搅碎的一场好梦。

剑刃抵着萧砚的咽喉,却没再进半分——萧彻的手腕被萧砚两根手指稳稳扣住,那力道轻得像拈着片羽毛,却让太子的脸瞬间涨红。

“殿下的剑,该对准外敌,而非自家人。”萧砚的声音很轻,却让满院的花香都凝住了,“何况,她不是任何人可以动的。”

最后那句,他侧头看向苏忘月,眼底翻涌的不再是深沉,而是直白的、带着锋芒的护意,像砚底的潜龙终于浮出水面,龙鳞上还沾着未干的墨,却已足够让太子的剑抖得厉害。

苏忘月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太子三岁时曾坠马,是位蒙面人拼死救了他,那人腰间挂着半轮残月的令牌。而萧彻方才攥着萧砚衣袖的指节,分明在微微发颤——那不是愤怒,更像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委屈的复杂情绪。

剑“当啷”落地时,萧彻转身就走,龙纹朝服的下摆扫过满地兰草,留下一道狼狈的残影。

萧砚弯腰拾竹篮,指尖划过沾露的兰叶,忽然低声道:“你祖父的案子,是冤案。”

苏忘月猛地抬头,撞进他骤然柔和的眼底。他拾起一支兰草簪在她发间,与银流苏并立,那半轮残月的影子,终于在晨光里拼出了完整的模样。

“现在,去看真正的沅芷澧兰吗?”他问。

远处的宫墙隐在云层后,像一张等着收网的巨网。而她身前的人,一手握着监察天下的权柄,一手拈着带露的兰草,让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另一场更深的漩涡,还是……唯一能护她穿过漩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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