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时,西跨院的竹帘被风卷得轻晃。苏忘月刚铺开宣纸,就见青禾捧着个黑漆托盘进来,盘里放着方砚台,石质温润,隐有金星闪烁。
“这是沈先生让人送来的,”青禾眼露好奇,“说是昨日不慎带错了砚台,特意换回来。”
苏忘月指尖抚过砚底,那里刻着个极小的“潜”字,与她书桌上那方残墨未干的普通端砚截然不同。她心口猛地一跳——去年在皇家书库见过类似的刻字,藏在太祖御笔的砚台底下。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恭敬:“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要请沈先生入宫议事。”
苏忘月握着砚台的手一紧。沈砚之不过是父亲请来的西席,怎会惊动宫里?她快步走到廊下,见内侍捧着明黄卷轴站在院中,见了她竟也不请安,只扬声道:“镇国公府沈先生何在?陛下有旨,即刻入宫。”
沈砚之不知何时已站在月洞门边,青布长衫换成了素色锦袍,虽依旧简洁,那衣料上暗绣的龙纹却在晨光里闪着微光。他袖口的墨痕不见了,发间束着根玉簪,正是昨日太子送来的那支玉兰簪——只是此刻簪头的半朵玉兰已悄然转成了完整的模样,莹白中透着冷玉的光泽。
“有劳公公稍候。”他声音依旧温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转身时,目光与苏忘月相撞,那双总藏着浅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深沉,“小姐的《湘夫人》,改日再续。”
内侍竟对着他躬身行了半礼:“先生客气。”
苏忘月看着沈砚之随内侍走出院门,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不再是安静的云,而是一道绵长的光,将整个国公府的晨光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青禾忽然“呀”了一声,指着沈砚之方才站过的地方:“小姐你看,那是什么?”
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枚腰牌,青铜质地,刻着“护”字,背面是半轮残月——那是传说中只归皇室隐脉掌管的“潜龙卫”令牌,见牌如见先皇手谕。
“隐脉……”苏忘月喃喃道。祖父曾提过,太祖有位胞弟,当年助他定鼎天下后便隐于市井,其后人握有调动暗卫、监察百官的权力,连太子见了都需行晚辈礼。
这时,母亲急匆匆走来,脸色发白:“忘月,你可知沈先生的真实身份?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说他是‘潜龙卫’指挥使,姓萧,单名一个砚字。”
萧砚。
苏忘月猛地想起昨日读的“思公子兮未敢言”,想起他合上书卷时指尖的微颤。原来他不是姓沈,是姓萧——与太子同宗,却是连萧彻都要敬畏三分的宗族长辈。
正说着,管家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捏着张字条,是沈砚之的笔迹:“茉莉已移至暖房,砚台留用。三日后,带你去看真正的‘沅芷澧兰’。”
苏忘月抬头望向宫城方向,晨雾正散,太和殿的金顶在朝阳里熠熠生辉。她忽然明白,那些小心翼翼的距离不是疏远,是守护——他捧着槐花茶时避开她的手,是怕锦袍下的令牌划伤她;读诗时放轻的声音,是怕泄露了身份背后的刀光剑影。
书桌上,那方被换回来的普通端砚里,残墨忽然顺着石纹游走,渐渐勾勒出一幅地图,终点处正是沅水之畔。而那方刻着“潜”字的金星砚,砚心的水痕正慢慢凝成半轮月,与她发间的银流苏遥相呼应。
青禾捧着太子送来的描金漆盒进来,声音发颤:“小姐,这玉簪……”
苏忘月看去,只见那羊脂玉簪上的玉兰已全然绽放,簪尾刻着的小字终于清晰——“臣彻恭呈皇叔”。
原来,昨日他说“玉质极佳”,不是赞玉簪,是叹她终要卷入这皇权漩涡。
窗外的云不知何时散了,月痕隐去,晨光漫过砚台,在宣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极了他转身离去时,那道足以笼罩整个王朝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