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月

镇国公府的西跨院，蝉鸣被竹帘滤得轻浅。

苏忘月临到第三遍《曹娥诔辞》，指尖终于稳了些。她抬眼时，正撞见沈砚之往她砚台里添清水，铜壶嘴倾出细流，在浓墨里漾开浅浅的晕。

“先生。”她轻声唤，宣纸上的“孝”字最后一笔微微发颤。

沈砚之直起身，青布长衫的袖口沾了点墨痕。他比她大三岁，站在案边时，影子落在她素白的手腕上，像片安静的云。“腕力还需练，”他声音温淡，目光扫过纸面却不停留，“今日先到这里，我带了新晒的槐花茶。”

茶盏是粗瓷的，放在雕花木桌上显得有些寒素。苏忘月却捧着喝了两口，槐花香混着草木气，比府里的龙井更合心意。她是镇国公府嫡女，金尊玉贵，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沈砚之，待她从不用那些小心翼翼的奉承。

“先生昨日说，要教我读《楚辞》？”她捻着茶盏边缘，瓷面微凉。

“小姐若想学，”沈砚之从书箧里抽出一卷书，纸页泛黄，“便从《湘夫人》开始。”他翻到某页，指尖点在“沅有芷兮澧有兰”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苏忘月凑过去看，发间银流苏扫过桌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闻到沈砚之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旧书卷的气息，清清爽爽的，让人心安。

正读到“思公子兮未敢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侍女青禾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雀跃：“小姐，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东西来！”

是个描金漆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半朵开得正好的玉兰，莹白温润。“殿下说，前日见小姐戴过玉兰纹样的帕子，特意让人寻来的。”传信的内侍笑得殷勤。

苏忘月捏着玉簪，指尖有些发烫。萧彻是储君，自上月宫宴后，对她的心思便藏不住了。京中人人都道，这是天作之合。

“替我谢过殿下。”她轻声道，将玉簪递给青禾收着。

内侍走后，沈砚之已将书卷合起，正低头收拾案上的笔墨。他的动作很轻，砚台被小心地放进木匣，仿佛那不是寻常物件，而是易碎的珍宝。

“先生觉得，那玉簪好看吗？”苏忘月忽然问。

沈砚之的手顿在木匣扣上，半晌才嗯了一声：“玉质极佳，是珍品。”

他没抬头，苏忘月便看不见他的眼神。她心里莫名有些空，想说其实她更喜欢你上次送我的那支竹制笔杆，却终究没说出口。

暮色漫进窗棂时，沈砚之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廊下那盆晚开的茉莉上。“夜里会凉，”他说，“小姐记得让侍女把花搬进屋。”

苏忘月愣了愣，才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离去，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石阶，没发出一点声响。

晚膳时，母亲提起萧彻送簪子的事，笑说：“太子殿下这般上心，可见是真放在心上了。”苏忘月扒着碗里的莲子羹，没应声。

夜深时，她推开窗，见廊下的茉莉果然被搬进了屋。月光落在空花盆的位置，像铺了层薄霜。

书桌上，沈砚之今日用过的那方砚台还在，砚心余墨未干，映着窗外的月，竟像盛着一汪小小的星河。

苏忘月忽然想起，他添水时，壶嘴总避开她写废的纸；教她握笔时，指尖从不会碰到她的手；读诗时，但凡涉及情爱，声音总会轻下去……

那些小心翼翼的距离里，藏着的，或许是她此刻还读不懂的深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砚台边缘，凉丝丝的，像他总带着薄茧的指腹。

窗外的月，不知何时被云遮了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