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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

伦勃朗的冠冕

“感觉你讲的是一件真事啊,”我说:“编出来的东西情绪不会这么饱满。”

“当然是真的,那么你呢?你有什么好故事吗?”邓孜语话锋一转,像是猜到了什么。

我沉默了。

“怪不得你看着气不太对。”她说。

“气不太对?”

“这其实是道教的一种说法,他们认为,自人出胎后的第一声啼哭开始,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天地之气的包裹中,直至我们行将就木,曾经聚集的气就又会回到天地之中,聚聚散散,周而复始。”

“一般来说,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与死是一种复杂的变化,同时也是最简单的结果。”

“所以气不对是指我虽然活着,但少了点什么东西吗?”我问。

“你缺乏热情啊,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说。

“这就又要回到老中经典问题了,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死了,那肉体的存续又有何意义呢?”我撇了撇嘴,原生家庭给我的印象总是令人不快的,我几乎没有什么关于家庭的美好回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和以前的朋友们也很少联系,就算到了新的地方,我也不敢和别人交朋友。

为了适应环境,我变得非常懦弱,顺从,而且容易妥协,也习惯了被抛弃,被谩骂。我本来以为,我会这样度过一生,然后死掉,但事实是,我内心的某个部分一直在癫狂地大声怒嚎,这让我非常恐惧。

邓孜语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是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至少在我们活着的年月里不可能有确切的答案,生命的意义是留给后人添加的微小注释,只有我们之后的人能做出评价,对于我们来说,意义只是一片厚重的迷雾,雾后面没有真相,只有解释。”

“如果你还是想解决问题,到人群中去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人的所有问题都能在和同类的相处中解决。”她想了想:“不如这样吧,如果你今晚有空,我们一起溜出去看星星。”

“啊?真能溜出去吗?”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我才发现,今天是周末,也就是少数不幸的苦逼有课,其他人早跑了,半死不活的精神状态让我忘了很多事情。

“当然可以,除非你想在学校待到长蘑菇,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出去,我也可以陪着你待一会儿。”她摘下帽子,向我浅浅地鞠了一躬。

说实在的,我几乎没有拥有过广泛选择的权力,被爸妈夺权倒是很常见,但真到了要下判断的时候,反而没有犹豫:“那我们就先在学校待一会儿,等两个小时再往外跑跑。”

她欣然同意,我们跑去图书馆看书,在之前的十几年中,我一直没有养成读书的习惯,即使偶有涉猎,顶多就是应付考试用一用,考后即忘。正是这次愉快的图书馆之行改变了我的习惯(甚至可以说习性)。

周六下午的图书馆相对比较安静,邓孜语轻轻地穿行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像一只白色的小鸟,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堆报纸回来了,而我依然想不到应该看什么书。

幸运的是,邓孜语没有忘记我,她替我借了一本莫迪亚诺的《暗店街》,以后的几年间,我常杷这本书带在身边,片刻不离。

她很快翻阅完了借来的报纸,我也决定要给《暗店街》续借一周,并在外出时买一本优秀的译本,是的,我这从来不爱阅读的人决定花上整整一个晚上,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选一本优秀的书。

我完全是逃到这里来的,邓孜语则不一样,她的经济非常宽裕,身体十分健康,因为不断撰稿,她时常收到不少稿费,她的父母也在这里工作,总而言之,她非常幸福,甚至她本人都有不少离奇经历,不用为了创作灵感发愁。

我很喜欢和她相处,一个完全被幸福塑造的作家总是比很多神神叨叨,一脸苦相的所谓作家更讨人喜欢。

那一天,我第一次觉得我所在的,巨大且难以名状的异乡有了家的感觉,这是我地理上的故乡所没有的。

我们去了很多书店,对比一本又一本译杰,最终花了二十元,买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小书,原本应花去二十五元,老板看我是新客,大方的免去了零头。

他是个法国人,五十出头,鬓角微白却俊美异常,总是温和地用蓝眼睛看着每一个人。

时值傍晚,书店里没什么人,他热情地称赞我的文学审美(其实根本没有)。

他用非常流利(连母语者都挑不出毛病)的中文说:“在我看来,莫迪亚诺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学界主流的论调太欠妥当。”

“可能是他的作品总是缺个结尾,不符合侦探小说的传统,或许应该说,不符合推理小说的传统?”邓孜语说道。

“怎么说呢,对于文学文化而言,传统即反动,过分强调传统在创作中的作用没有多少好处,把一切传统都当成垃圾倒还好一些,它们本来就是过时的东西嘛。”

“这是否有点……”似乎是没想到这位庄严稳重的长者会突然抛出如此激进的观点,邓孜语的左脸明显抽了一下,继而露出笑容:“您不愧是教士出身的人,虽然现在应该没有圣职了。”

“你非常敏锐,小朋友。”书店老板笑着说:“我很确定我身上并没有显见的宗教痕迹,但总有一些东西……比如衣领的样式和袖口的纹样,多少会暴露出我领过圣职。”

“您怎么会到中国来?按说一日受圣职,终生受圣职,您更可能在法兰西的某个小镇安度余生啊。”

“怎么说呢,我并不信任以上帝为核心的宗教体系,法兰西在我的印象里也不一定就是温和的母亲,故乡也不一定就是纯粹的地理概念,为了找到精神上的故乡,我一直在四处游历,直到在地球的另一端开了家书店。”他笑着说:“我最重要的几个朋友全是中国人,选这里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我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但苦于社交困难,实在开不了口,邓孜语也不说话,事态立刻僵住。

“如果您想交朋友,首先得有一张厚脸皮,这东西可谓妙用无穷。”法国人笑了一下:“不过,还有一套更快的方法。”

“以我为例,我是法国人,我今天穿了两件衣服,最外面的长袍明显是司铎常用的,这直接表明了我的宗教身份……”

“而中间外套的衣领,绣了你姓名的首字母,S.A.M.有趣,一般人即使会为了社交需求在衣领绣上自已的姓名,可不会把教名也绣上,这无疑是私事。”邓孜语接过话头:“更合理的推测是,大写的S代表了某种高贵的身份,A.M才是您的姓名。”

“我希望您不是带着法国政府的任务来的,勋爵阁下,如果您是法国警方的人,也请您不要轻举妄动,毕竟国家之间各有其法权范围。”邓孜语笑了一下:“如果单纯来养老,那您应该会非常愉快,这里是上海嘛,令人惊叹的富庶之地。”

“哎呀,这样就不好玩了,怎么能犯规呢?”M勋爵眨眨眼:“不过考虑到侦探的个人能力,我给你挑一个好东西,这朋友就算交上了……”

“至于这位先生……”他看向我:“我免你五块买书钱吧,二十块带走,我额外再送你几本书,希望你享受以后的每一天吧,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安宁喜乐,阿门。”M勋爵划了个十字:“你们可以明天再来拿这些书,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生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快回家去吧,二雀争枝坠地,总归不祥。”

他话音未落,邓孜语就拽着我冲出门外,手心冒汗,明显很慌。

“怎么回事?”

“自己人,暗语,一般来说有尸体坠落,坏消息是,尸体可能在上海的任何地方,好消息是,正义的气暗中保护着我们。”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一个东西从黑暗中落下,上海居民有用长竹竿晒衣服的习惯,那落下来的东西蹭过几根竹竿,把一些衣服刮了下来。

邓孜语的脸色猛然一僵,快步上前:“不妙,你把衣服收好,有人下来要就还给他们,我有额外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

邓孜语把衣服一件件抛了过来:“这下面埋着个人呢,你慢慢走过来,我们一起看看……”

我照做了,衣服下面果然是一张苍白的脸,唇边渗出鲜血,从面部特征能看出,这位倒霉蛋是个女孩,或许是失足从楼上翻下,幸好有晾衣服的竹竿层层缓冲,再加上这附近的建筑普遍不高,所以她看上去并无大碍,就连最金贵的后脑勺都被提前落下的衣服垫着,实在是祖坟冒青烟了。

邓孜语向我招手:“请蹲下,我或许可以教教你怎么验尸……就当她现在是具尸体吧。”

“首先,要确定你面前的人是不是尸体,尤其是这种按常理早该摔死,但身体上未见明显伤痕,枪兵看了全落泪的幸运儿。”

“最简单的方法是探鼻息,但对某些特殊的尸体不管用,中毒的个体经常介于有呼吸与无呼吸之间。更管用的办法是敲膝盖,通过反射和关节的状态确定这个人是否存活,膝跳反射是存在的重要证据。第三种法子是扒眼皮,看看瞳孔有没有失焦,当然,这只能对失去痛觉的人用,把人弄疼了就不好了。”

“我们目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敲膝盖,如果膝跳反射仍然存在,那就需要从下往上摸一遍,一是确定有没有伤口,二是看看她身上有没有线索,前面的你来,后面的我来。”

我不轻不重的在她的右膝上敲了一下,膝盖周围的组织软软的,她的右脚微微地往回缩了一下,片刻后恢复正常。

“太好了,接下来交给我。”邓孜语迅速地摸了一遍女孩的全身:“这下可以放心了,她发育得很不错,甚至有点太快了,你过来看。”她把女孩的衣袖推到上面,直到露出肩头:“看这里,在肩膀下面的皮下组织里,有一些白色的蚯蚓在浮动着,这些是生长纹,一般出现在身高体重增长过快的人身上,因为皮肤的增长跟不上脂肪的堆积或是身高的增长,真皮层的弹力纤维被拉断,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纹路。”

所以,这个倒霉姑娘的年龄范围就可以确定了,十八九岁,正是吃吃喝喝长身体,爱美爱笑爱逛街的年纪。

“那话又说回来了,她怎么这么倒霉,又是谁想要杀她呢?”我问道。

“你很敏锐,如果这里只有我,我或许也会认为这只是个意外呢,但你很聪明,你的判断无比准确,我应该摸摸你的头,还是抱抱你,又或者和你握握手?”我的朋友非常开心:“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呢?”

“因为这个人很幸运,从两三层高的楼上摔落却毫发无损,只是制造了一些无法忽视的噪声,但是你却怀疑她是否还活着,甚至用上了验尸的手法,这就说明,乍看之下,连你都认为这里躺的是一具尸体。”

“哪一种情况会让人觉得本来活着的人是个死人呢?只有一种答案了,她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明明她失足坠楼都毫发无损,又是因何昏迷的呢?进一步的结论是,她不是因为坠落才昏迷,而是因为昏迷才坠落。”

“你之前详细地介绍过验尸的大概手法,还特意讲过探鼻息对某些中毒的人没有用处,你的思路就有迹可循了,你也认为她是因为中毒而导致昏迷,之后才是坠楼,考虑到她的昏迷症状较轻,但口腔却因为中毒往外渗血,所以你迟迟不愿进行呼吸方面的检验,恐怕是在担心毒性吧?”

“漂亮的推理,不过大多数轻症中毒,小心扇闻还是不会被毒气伤害的。我在搜身的时候验过了,鼻腔有蒜味,牙龈出血,缓慢渗出,无疑是服用了磷剂导致的中毒,万幸活下来了。”邓孜语满意地点点头:“好啦,一切的工作都做完了,报警吧,让他们叫上救护车,简要汇报一下我们忙碌五分钟的成果吧。”

我照做了,六七分钟以后,那位倒霉蛋被抬上担架,塞进了救护车。

我们和几位派出所民警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儿非常稀奇,随即一拍即合,决定去少女的住处光顾一番。

不幸的是,周边的居民对她不怎么了解,只说她刚搬来不久,平常也很少回来,应该是奔着上学去的。

邓孜语满面狐疑,甚至有点不安,最后还是跟着警察们上楼去了。

我们能找到真相吗?还是说,我们的前方横亘着更多的问题?我聪明的新朋友究竟在担忧什么?我一概不知,换句话说,我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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