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们几个对这样的突发事件完全没有经验,邓孜语反倒成了队伍的主心骨。很不幸,现实生活中完全没有三流网文里那种嘴硬杠精等着主角打脸,谁都知道大学生光速判断毒剂类型的含金量,尤其是在邓孜语被医生当众夸奖之后,我们当即决定抱紧大腿不松手。
对于周边群众的询问不算顺利,这倒挺奇怪的,之前的搜身更是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邓孜语却很淡定:“我看见了,她是从五楼南面的窗户翻下来的,去五楼吧。”
“嚯,久经锻炼啊小邓。”一位警察说。
“没什么,今天的天气很不错,而且天还没黑,只要想看,总能看见的。”她回答:“说起来有点黑色幽默,这已经是我见过的第九个坠楼的人了,其中的三分之一从冰冷的人变成了温暖的赔偿款。今天这个算是因祸得福,中毒以后摔不出漂亮的自由落体,依次从每个缓冲物上边蹭过去,滑下来,再落到下一个缓冲物上,甚至落地的时候带了一堆衣服下来,连后脑勺都没摔到,中毒的症状在磷中毒当中算是最轻的了,也很好处理。”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我问。
“磷粉被涂在某种药片上,大概是需要嚼烂吞服的那种,因为温水送服会影响毒性,并且这种情况出现的症状是胃部灼伤,而不只是牙龈出血。”
“从这一点看,磷粉应该只停留在她的口腔中,没有进入消化系统作威作福,想要达到这种效果,就必须让磷粉与唾液充分反应,把毒物全部留在封闭的口腔中。”
“充分归纳这些条件之后,我们就能发现,最适合磷粉这种毒物的载体就是一种需要嚼碎吞服的药片,因为磷本身带有浓烈的蒜味,为了下毒更不易察觉,就只能选择味道同样浓烈的药片来混淆味觉。”
“众所周知,药片的基本味型有三种,分为酸,甜,苦。苦味明显不行,又苦又臭的药片,傻子都知道有问题,甜味只能掩盖一时,甜头一过,立马露馅儿,只有酸味能长期麻痹味觉,遮掩毒物的存在,为磷粉的充分反应争取大量时间。”
“我们的目标因此确定:要找一种有浓烈酸味的,通常服用方式为干嚼吞服的药片,它的名字呼之欲出,就是乳酸菌素片。”
“除了这一点,她身上的生长纹也明确指出她在服药,正是因为这种药,她吸收营养转化脂肪的效率大大增加,再进一步想,这种药的效果也可以猜到,就是帮助消化,促进肠道菌群的吸收。”
“生长纹的出现还与个体活动量的突然减少有关,结合群众的证词,可以推测她是因为水土不服导致消化问题,然后减少运动,吃帮助消化的药慢慢恢复,这样就说得通了,她周末也许要回来买药呢,平时待在学校里问题不大。”
“接下来就有点麻烦了,由于水土不服只是一种推测,所以不能直接指向她是外地人的结论。另外,乳酸菌素片是非处方药,也就是说,在任何一个药房都能买到,毒物的溯源会非常困难,我们也没办法判断这是偶发的医疗卫生事件还是蓄意谋杀,就算按照料敌从宽的原则选择后者,我们对凶手的犯罪模式,犯罪意图和犯罪心理一无所知,对这姑娘的调查甚至可能对整体案件毫无帮助,我们要做好四处碰壁的准备。”
“不过,优势依然存在,如果她是大学新生,我们就能找到一张崭新的学生证和一张旧的身份证,因为一般来说,中考是需要办一张身份证的,这样她现在的去处和曾经待在何地就能确定了,然后就简单了。”
“感觉你很适合当老师嘛。”一个警察边记笔记边说,他很年轻,笔尖飞过一行行空格,淡灰色的墨痕就像南飞的大雁,轻巧而有序。
“如果我真是老师,肯定会被学生投诉的。”邓孜语笑了一下:“如果实际的调查能像推理小说一样简单爽快就好了,可惜永远不会这样轻松。”
“现实里也不会有笨蛋警察啊,牛马警察倒很多。”年轻警察撇了撇嘴。
“早跟你说过,因为看推理小说跑来当警察的多半没有好下场啊,不听老人言,吃亏了吧?”和勋爵差不多大的警察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说得轻巧,那师傅你是为啥当警察的?”年轻人颇为好奇,声音里夹着一丝丝不服气。
“看推理小说看的啊,要不怎么会选你当徒弟?”老警察哈哈一笑:“你想问的都问完了?那就该上五楼看看了。”
这栋楼一共七层,每层三户,从南面的窗户往东走,就是住户生活的地方,正对面的502房门大开,我们四个互相看了一眼,迈步进去。
房内空无一人,只在客厅里开着灯,灯光并不刺眼,房门右侧摆着一张长方形餐桌,桌上放着一本日记,包着浅蓝色封皮。
邓孜语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张身份证夹在封皮与扉页之间,我们都是一愣,邓孜语把身份证交给年轻警察:“其它东西可就不好找了,翻箱倒柜去吧。”
由于邓孜语正确的规划,我们在卧室的床头柜里翻出了学生证,在餐桌东面的书桌上找到了刚吃三片的乳酸菌素片。
“还真有啊,然后该怎么办呢?”
“先来验证一下这些药是不是都有毒,需要找个杯子,烧点热水,等水微凉之后投入药片,如果反应剧烈就一定有毒。”
实验的结论是,三组共九片药在热水中反应剧烈,充分溶解后的水样在三层餐巾纸的覆盖下仍有明显蒜味。
“这一板十二片药都有毒,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再扫一下药盒上的条形码,我想看看它的物流信息。”
这本来是一盒2016年出厂的药。
“太对了,太对了,这是一盒毒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般人看不出什么毛病,大家卖药糊口,也不会有人闲着没事扫条形码玩,而且这种药是批发的,偶然多一盒少一盒不会有人在意,凶手只需要多放一盒正常的药,再买走两盒,毒药就能天衣无缝的混进这批药里,就算有人发现数据问题,多半也会归为误记。”邓孜语笑了笑:“这种小技俩非常高明,但破绽也大,骗骗不思考的人还行,稍微细心一点就不会被骗了。”
“这算是藏叶于林的变体,而且实操比推理小说里简单,并不会引人注意,因为它本身就是从极小处做更小的动作,也算一种创举。”邓孜语笑了笑:“我们就算查到了那个偷放毒药的人,也不一定能查到制造毒药的人,这条路就算堵上了。”
“而且任何对毒药的调查都会惊动藏在暗处的凶手,不好弄啊。”老警察说:“嗯……暗查也不一定管用,小邓有什么想法吗?”
“大概有些想法,不过还不成熟,先看看日记再说吧。”邓孜语翻开一页,扉页上写着“到上海买的第一个笔记本,写日记用。”下面留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
“OK,她是八月二十七日前后到上海的。”年轻人照例记录。
第一页写着:“没想到学校附近二百米有一家这么棒的小书店,老板是个衣品超好的法国人,可惜被中文互联网荼毒太深,完全不像刻板印象中的法国绅士,他有好多奇怪的书,买个笔记本先,等几天再去买书吧。”
“这不对吧,搞半天这姑娘是校友啊。”我感觉有点梦幻,似乎我的潜意识认为,类似的调查就应该永远没有结果才好。
“这又不奇怪,如果她不是这附近的大学生才麻烦了。”邓孜语嘟囔了一句,继续念道:“那位先生不知道怎么发现我的肺有问题,给我塞了不少冻过的金橘,说是稍稍冻过不仅止咳还去掉了表皮的涩味,或许还会更甜。”
“我小时候身子虚,经常犯扁桃体炎,被家里人硬逼着吃了不少金橘,我的确很讨厌橘皮的涩味,后来倒是不犯病了,但就因为那时吃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偏方和各种据说有奇效的水果,反而经常消化不良,需要常备乳酸菌素片,随时嚼两片,一盒能吃六天。”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算起来正是她吃完第四盒药,购买第五盒的日子。
“这姑娘也是头铁,她要是买六十片一盒的一次就能吃十天了,说不定还能省点钱呢。”老警察有严重的实用主义倾向。
“我觉得她可能只是有点强迫症吧,您看啊,她每周六回来住一晚,星期天去学校,下周六又回来,一来一回刚好六天啊,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种规律的生活呢。”年轻人解释说。
“看来自律也会倒霉啊。”老警察说完,开始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傻笑。
“一般来说是不会的,”邓孜语回应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这里原来是我姑妈的房子,但我最近只见过她一次,这两周说是儿媳妇快生了,准备回浙江带孙子。这下估计是一年见一面喽,说好了到上海有亲戚的,结果又是我一个人,我又听不太懂上海话,虽然不至于完全听不懂,但还是很郁闷啊。”
“好了,这下知道她是浙江人了,旧身份证的信息能对上,名字和照片也和学生证上的差不多。”年轻警察说:“陈玉清,好耳熟的名字,感觉已经听过几百遍了。”
“好,继续读,民俗学的水课好有趣,夏老师总是病恹恹的,还瘸了一条腿,希望他早日康复……虽然他每次都告诫我们不要迷信占卜,但他每次占卜都准得离谱,这下不得不信了(≧∇≦)/括号,他好有气质。”
“写东西咋还用颜文字啊,少女都这样?”老警察有些不解。
“大概是吧……”年轻人底气不足地表示赞同。
“我没干过。”邓孜语正气凛然地否认了。
然后,她就僵住了:“等等,谁?什么老师?”
“夏老师啊,怎么了?”我感觉到她的冷静状态出现了巨大的动摇,似乎“侦探”的部分从她身上消逝,人的部分又回来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缓缓说,声音里裹着一种热情,就算用最冷的语气掩盖,这句话也像铁砧上溅起的火星:“同志们,传说中的人物回来了,我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