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皮裙撕碎华服时（上）

王熙凤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子利刃劈开绸缎的脆劲儿，在这清早的院子里撞得嗡嗡直响。她穿一身银红撒花对襟袄，立在廊下，叉着腰，手指点兵点将似的戳着台阶下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王熙凤你们几个，手脚都给我麻利些！喏，就这件儿——

她下巴颏儿一扬，旁边一个小丫鬟立刻战战兢兢地捧高了一件衣裳。

那衣裳抖开来，满院子的晨光都仿佛被吸了过去。上好的云锦，沉甸甸地泛着幽蓝的底光，最扎眼的是前襟后背用极细的金线盘绕密绣出的一条张牙舞爪、几欲破衣而出的四爪巨蟒。蟒眼嵌着细小却光芒刺目的红宝石，鳞片层层叠叠，金光流转，透着一股子不容喘息的富贵威压。正是眼下京中最时兴的箭袖骑射服式样。

王熙凤给咱们齐天大圣套上！

凤姐的丹凤眼扫过廊柱旁那个毛茸茸、一脸不耐烦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在摆弄一件稀罕的活摆设，

王熙凤今日有贵客临门，叫人家看看，咱们府上连天神也招待得妥妥帖帖，体面周全！

四个婆子得了令，如同四座小山般朝着孙悟空围拢过去，粗壮的手臂带着汗味和蛮力，七手八脚就扯住了那件金光灿灿、沉甸甸的蟒袍。孙悟空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柱子，金箍棒随意地斜靠在柱础上。婆子们的手一沾身，他浑身猴毛几乎根根倒竖起来，火眼金睛里瞬间蹿起两簇小火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被冒犯的咆哮。他下意识要去摸耳朵后的金箍棒，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动作却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什么禁忌。烦躁地一甩手，那根曾搅动九天风云的定海神珍铁，“当啷”一声轻响，竟化作一枚毫不起眼的、小小的绣花针，滚落在廊下微湿的青砖地上。

“哎哟大圣，您抬抬手……抬抬胳膊！”一个婆子喘着粗气，试图把那僵硬的、带着厚实绒毛的猴胳膊塞进光滑冰凉的锦缎袖筒里。另一个婆子则踮着脚，想把那盘踞着金蟒的沉重前襟往他毛茸茸的胸膛上裹紧。动作间，婆子粗糙的手指无意刮过孙悟空的脖颈软毛，他猛地一缩脖子，龇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孙悟空勒！勒煞老孙也！

那声音憋屈又愤怒，像被困在笼中的猛兽低吼。

绫罗绸缎终究是裹上了那身天生地养、从未受过这等拘束的毛茸茸身躯。金蟒盘踞在他胸前，红宝石眼睛正对着他起伏的、显然极不舒畅的胸膛。那华贵的料子，衬着他一身桀骜不驯的棕黄毛发，显得无比怪异。孙悟空被迫挺直了腰背，脖子梗着，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连那根标志性、总是不安分甩动的尾巴，也被硬塞进袍子下摆，别扭地蜷曲着。他站在那儿，活脱脱一尊被强行套上了金缕玉衣的石头猴子，浑身的不自在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那双能看穿三界妖邪的火眼金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被五花大绑般的憋屈和怒火，直勾勾瞪着廊下得意洋洋的王熙凤。

贾宝玉不知何时从屋里溜了出来，扒在门框边瞧热闹。他何曾见过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这般模样？只觉得新奇有趣极了，拍着巴掌，脆生生的笑声在压抑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贾宝玉哎呀呀！妙极！大圣穿上这身儿，活脱脱是戏台上那威风八面、金光闪闪的大将军！再扛上那金箍棒，就更像啦！

他全然没察觉院中紧绷欲裂的气氛，只觉得这毛脸雷公嘴的“大将军”，比画本子上画的还有趣。

一直静静立在廊柱阴影里的林黛玉，眉头却越蹙越紧。她看着孙悟空那被蟒袍裹得密不透风、僵直如木的躯体，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烦躁和那份被强行按捺的野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她往前走了半步，清凌凌的目光投向凤姐，声音不高，却像初春薄冰下的水流，带着穿透喧嚣的冷冽：

林黛玉凤丫头，你瞧瞧他。”她纤细的指尖，指向院中那尊金光闪闪却痛苦万分的“塑像”，“这一身金蟒玉带，怕不是要把他天生天养、自在惯了的一身筋骨，都给生生锁断了去？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