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证心（下）

宝钗手中那串油润光洁、象征着持守与定力的檀木佛珠，紧绷的串绳竟毫无征兆地从中崩断！圆润的珠子失去了束缚，哗啦啦四散迸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跳动着，滚向房间的各个角落。

宝钗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微微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骤然变得空空如也的右手上，那惯常的雍容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滚落脚边的一颗檀木珠子，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捡。午后的阳光似乎也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蟠桃的异香和满地珠子滚动的余音。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橘红色的霞光沉入西山，大观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潇湘馆外那片小小的花冢旁，金箔的光芒在月光下流转，显得更加清冷而神秘。

黛玉独自一人立在花冢前，素白的裙裾被夜风轻轻拂动。她手里，握着宝玉白日里兴奋分享的那枚蟠桃——它已被小心地剖开，露出晶莹玉润、汁水丰盈的桃肉，核心处，是一枚硕大坚硬、纹理古朴的桃核。月光如水，洒在桃核深褐色的沟壑上，仿佛沉淀着千年岁月的秘密。她蹲下身，纤长的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轻轻挖出一个小坑。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几乎不沾尘土的韵律。黛玉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将那枚沉甸甸的桃核放入土坑中。

孙悟空林……林姑娘？

孙悟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笨拙。他站在几步开外，月光勾勒出他毛茸茸的轮廓，金睛火眼在夜色里幽幽发亮，却没了平日的桀骜，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孙悟空那个……那个桃……俺老孙……

他抓了抓耳朵，似乎在努力组织着那些对他而言过于复杂的词句，

孙悟空当年大闹蟠桃园，偷丹盗酒，是俺老孙少不更事，浑得很！搅得天庭不安，也糟蹋了那些仙家宝贝……这桃，这桃……就当是……是俺老孙迟来的赔罪。给姑娘，给宝二爷……尝尝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嘟囔。月光下，这曾让十万天兵束手无策的齐天大圣，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黛玉的动作并未停顿。她将湿润的泥土轻轻覆上桃核，指尖温柔地压实。土壤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生命的厚实感。她抬起头，清冷的月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颊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没有看悟空，目光落在新培的小土堆上，声音平静如幽谷清泉：

林黛玉大圣言重了。既是仙缘，何来赔罪？这桃核入土，不知来日，能否在我这潇湘馆前，也生出一株小小桃树？哪怕只开一朵花，也是好的。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冢旁。薛宝钗。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家常袄裙，白日里那点失态的痕迹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是惯常的平和沉静。她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藤编小篮子，里面盛满了新翻的、颜色深褐、质地均匀细腻的土壤，显然是特意准备的。她没看孙悟空，目光落在黛玉正在培土的指尖上，又缓缓移向那个新起的小小土堆。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将手中的藤篮轻轻放在黛玉身侧。篮子里肥沃的新土散发着湿润清新的气息，与园中寻常的泥土截然不同。

黛玉的手顿在半空，微微偏过头，月光在她眼中流转。宝钗的目光与黛玉短暂相接，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的审视与规劝，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了然和一种近乎叹息的包容。她依旧没有言语，只是对着黛玉，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裙裾拂过沾着夜露的青草，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潇湘馆摇曳的竹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黛玉收回目光，看着脚边那篮散发着生命气息的新土，又看了看身旁月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孙悟空。她伸出手，从篮中捧起一抔沃土，新土的湿润微凉浸入掌心。她小心地将这带着宝钗无言心意的泥土，覆盖在埋着蟠桃核的小土堆上，动作轻柔而庄重。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花冢旁两人一篮新土的影子，温柔地投在潇湘馆前婆娑的竹影之间。那枚深埋地下的蟠桃核，在沃土的包裹中，悄然孕育着一个来自九天之上、又在红尘深处落定的，无人能预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