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郭焉然收到那张烫金请柬时，正蹲在草莓田边给藤蔓绑支架。米白色的信封上印着“郭府家宴”四个黑字，边角还烫了朵银线牡丹，和她身上沾着泥土的帆布围裙格格不入。

“是你远房舅舅寄来的，”奶奶把茶杯往石桌上放，瓷杯底磕出轻响，“说要给你刚回国的表哥接风，让你也去认认亲。”

郭焉然捏着请柬的边角，指尖把光滑的纸页掐出了褶皱。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去郭家老宅，红木家具擦得能照见人影，大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时总端着茶杯轻轻晃，没人理会她裙角沾的草莓汁。

“不想去就不去，”陈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篱笆外，手里攥着颗草莓糖，糖纸在风里飘，“我刚摘了颗熟得透的‘星星红’，比宴会上的点心甜。”

她突然就笑了，把请柬塞进围裙口袋：“去，怎么不去。”她摘了颗最大的草莓塞给他，“帮我个忙，明天陪我去趟裁缝铺。”

家宴那天，郭焉然穿了件浅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草莓花，是她自己连夜缝的。陈宇站在郭家老宅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个藤编小篮，里面是刚摘的“星星红”，用棉纸裹得整整齐齐。

“这是……”郭焉然看着篮子愣了愣。

“王叔叔说，礼轻情意重，关键是得带着自家的甜。”陈宇挠挠头，把篮子递到她手里，“进去吧，我在对面咖啡馆等你，点了你爱喝的草莓奶昔。”

老宅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郭焉然刚进门，就被个穿西装的男人拉住，是请柬上写的那位舅舅：“然然都长这么大了，快让表哥看看，听说你现在还在画画？”

沙发上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瞥了眼郭焉然手里的篮子，嘴角弯出点笑意：“现在还有人自己种草莓？我在国外吃的都是进口品种，甜度能精确到百分比。”

郭焉然把篮子往茶几上一放，棉纸滑落，露出里面红得发亮的果子，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果皮上镀了层金边。“这叫‘星星红’，”她拿起一颗，“是我陈叔叔生前种的品种，甜度可能没那么精确，但每颗都晒够了太阳，沾着院子里的土气。”

席间的话题总绕着“前途”“出国”打转。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学设计，偏要守着画画；有人说女孩子家搞艺术不稳定，不如考公务员。郭焉然没怎么说话，只把餐盘里的草莓分给旁边的小表妹，小姑娘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姐姐，这个比进口草莓甜！”

她突然想起陈宇说的话，甜从来不是用百分比算的。就像院子里的草莓，不用精心侍弄的暖房，不用精确计量的肥料，只要有阳光、雨水和耐心，自然会结出属于自己的甜。

散席时，郭焉然把没吃完的草莓都装进篮子。走到门口，正撞见舅舅送表哥出来，表哥手里拿着支进口巧克力，漫不经心地说：“那草莓也就那样，土腥味重。”

郭焉然停下脚步，转身笑了笑：“您说的对，土腥味是重，毕竟是从自家院子里长出来的，带着根呢。”

出了老宅，陈宇果然在咖啡馆门口等她，手里举着杯奶昔，草莓酱在杯壁上画出弯弯的弧线。“怎么样？”他把奶昔递给她。

“不如咱们的草莓甜。”郭焉然吸了口奶昔，冰凉的甜混着奶味漫开来，“对了，小表妹说下次要去咱们院子摘草莓，我答应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郭焉然晃着手里的篮子，里面的草莓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体面”和“规矩”，其实远不如一颗沾着泥土的草莓实在——因为真正的甜，从来都长在扎根的地方，藏在用心等待的时光里。

殊不知，他们被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