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公告栏前的分班名单像片茂密的树林,陈宇在理科三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转头却在文科一班的末尾看见郭焉然三个字。隔着两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突然想起院子里那些分叉生长的草莓藤,明明朝着不同方向爬,根却在土里紧紧缠在一起。
“隔着三层楼呢。”郭焉然捏着刚领的文科课本,指尖在“历史”两个字上轻轻敲着。陈宇从书包里摸出个草莓形状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两把小钥匙——一把是他家院门的,一把是她画室的。“我算过了,从理科楼跑过来只要两分钟。”他把钥匙扣塞进她掌心,金属凉丝丝的,混着他手心的温度。
第一堂物理课,陈宇在笔记本封皮画了个简笔画:两个小人站在楼梯两端,中间用虚线连了串草莓。下课时刚跑出教室,就看见郭焉然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举着个保温杯,蒸汽从杯口冒出来,带着甜丝丝的气。“奶奶煮的草莓银耳汤,”她把杯子递过来,“早读课偷煮的,还热乎。”
银耳的胶质混着草莓的果肉,滑溜溜地钻进喉咙。陈宇看着她额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湿,突然觉得这三分钟的路程,比解出一道物理大题还让人踏实。
文科班的窗台成了他们的秘密信箱。郭焉然的画板总斜斜靠在窗边,画纸背面偶尔会贴张便签,有时是“今天历史老师要提问鸦片战争”,有时画着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旁边标着“第三节课后有测验”。陈宇每天路过时,会用红笔在便签角落画个小太阳,再悄悄塞回画板后面。
十月底的运动会,陈宇报了三千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时,他腿像灌了铅,耳边全是风声。突然听见看台上有人喊他名字,抬头就看见郭焉然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草莓田在等你”,字旁边画了颗胖乎乎的草莓,叶子歪歪扭扭的,像在使劲招手。
他突然就有了力气,冲过终点线时,郭焉然抱着瓶草莓味运动饮料跑过来,瓶盖没拧紧,橙色的液体溅在他校服上,像朵突然绽开的小野花。“跑得真慢,”她一边递纸巾一边笑,眼里却亮闪闪的,“奖你颗糖,刚从医务室阿姨那蹭的。”
郭焉然要去邻市参加美术集训的前一晚,两人在草莓田边坐了很久。秋夜里的草莓叶上凝着露水,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层碎银。“我把‘星星红’的新种子收在你书桌抽屉里了,”陈宇揪了片叶子,在指尖揉出清香味,“等你回来,正好能种。”
郭焉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画,是她偷偷画的陈宇——他蹲在草莓田边数果子,阳光落在他发顶,像镀了层金边。“这个你拿着,”她把画折成小方块塞进他口袋,“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画得不像,别笑。”
集训的日子里,陈宇每天都会往她宿舍寄张明信片,每张背面都画着当天的草莓田:下雨时的、起雾时的、夕阳照着的。郭焉然回信总在末尾画个小草莓,有时加片叶子,有时多颗露珠,像在给他报平安。
平安夜那天,郭焉然突然出现在理科班门口。她裹着件过大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刚赶回来,”她把袋子塞给他,里面是用草莓酱做的圣诞姜饼,形状是两颗连在一起的心,“王叔叔说,草莓酱得趁热吃才甜。”
姜饼的脆混着草莓酱的绵密,甜得人舌尖发颤。陈宇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突然发现郭焉然的围巾上沾着片草莓叶——是从院子里带过来的。他伸手帮她摘下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像触到颗刚从枝头摘下的草莓,温乎乎的,带着点微酸的甜。
“等开春,”郭焉然突然开口,眼睛望着远处的草莓田方向,“咱们在教室门口种盆‘星星红’吧,让它跟着咱们一起等夏天。”陈宇点头,把那片草莓叶夹进物理笔记本,夹在画着两个小人的那一页。
那天的晚自习,陈宇在笔记本上写:有些藤蔓看起来往不同方向长,其实根早就缠在了一起。就像他和她,就像院子里的草莓,不管往哪爬,最终都会朝着有阳光的地方,结出甜甜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