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盘金沙莲藕夹

今日其实是周纪宁生辰，李莲花一早便记挂着，可瞧着周纪宁眉眼沉静，傍晚甚至让他去买米，半点提及生辰的意思都没有，他便知这人定是又忘了。

忘了也无妨，他记得就好。

他原本想着买些米回来，给周纪宁做顿她爱吃的饭菜庆生，可踏遍小远城的米店，竟都大门紧闭。

正懊恼时，瞥见街角那家做长寿面的面粉店还开着，李莲花当即松了口气，快步进去称了半斤面粉，又挑了几个新鲜的鸡蛋，指尖摩挲着蛋壳，心里盘算着晚上的长寿面该怎么煮。

路过簪花阁时，那檐下悬挂的玉饰晃了眼，李莲花脚步一顿，推门走了进去。

各式玉镯琳琅满目，他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只梅纹白玉镯上——玉质温润，镯身浅雕几枝寒梅，清雅无暇，倒像极了月色下周纪宁的侧脸。

“掌柜的，这镯子多少银子？”他指尖轻点镯身，抬眼对掌柜道。

掌柜的捋着胡须笑：“客官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少说也要三十两。”

李莲花当即眼珠一转，开始和掌柜的讨价还价，从玉质说到雕工，嘴皮子磨了半天，终于以二十两银子敲定。掏钱时，他摸着腰间那个藏得严实的钱袋，心疼得直抽——这可是他背着周纪宁攒了许久的大半积蓄。

付完钱，指尖捏着剩下的四个铜板，他对着铜板摇头叹气：“这点钱，连一两好酒都买不着咯！”

话虽这么说，李莲花眉眼间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他小心翼翼地用锦帕将玉镯裹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脚步都比来时轻盈了几分。

沿街走着，忽闻一阵清雅花香，只见个梳着双丫髻的花童挎着竹篮叫卖绿萼梅，枝桠上的花苞莹白，缀着翠绿花萼，香气沁人。

李莲花眼睛一亮，把四个铜板全递给花童，换了几枝开得正好的绿萼梅，小心翼翼揣在怀里。

刚走到城门出口，一道冷冽的声音陡然响起：“这么巧啊！”

李莲花抬头，见方多病抱剑立在不远处，一身劲装衬得身姿挺拔，脸色冷得像冰，当即头疼地抬手敲了敲额头，暗道一声不好。

方多病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就知道，你果然来了小远城！”

李莲花移开目光，咂咂嘴，语气无奈：“真是冤家路窄。”

方多病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几分不甘：“是冤家没错，你如今还是我的怀疑对象！在一起这么久，你连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我何曾真正看清过你？若不是看在纪宁姐姐的面上，你我今日绝不会这样平静对话。”

李莲花轻轻叹息一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唉，方多病，我确实欠你一个解释。可我得先找到连泉拿到天冰，才能揪出幕后真凶，查清当年的真相，我现在真的没时间跟你细说。不如我们联手，一起把这事查清楚，你看如何？”

方多病却猛地摇头，手中尔雅剑一抬，精准格挡开二人距离，语气决绝：“在你愿意给我一个坦诚的解释之前，我不会再相信你，更不会与你联手。”

李莲花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抬眼望着他，语气放缓：“你先冷静些，这样吧，我们打个赌。若是你先找到连泉，我便跟你回百川院，这一次，绝不骗你！”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方多病脸色更沉，举起尔雅剑对准他心口，剑尖堪堪停在衣料前，“我只要一个解释！再敢耍花招，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李莲花哀哀叫唤，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语气戏谑：“徒弟打师父，大逆不道啊！”

方多病闻言，怒气更盛，剑眉紧拧，厉声喝道：“师父？你觉得自己担得起这二字吗！”

李莲花见他动了真怒，知道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当即脚底抹油就要溜，谁知方多病反应极快，纵身上前，一掌便拍在了他胸口。

李莲花闷哼一声，第一反应却是将揣着绿萼梅的袖袋紧紧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眉头皱起，脸上露出几分委屈神色，声音带着点哑：“哎呦！臭小子，下手这么狠！就不怕你纪宁姐姐瞧见了心疼？”

方多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举着剑的手却缓缓放下，嘴硬道：“李莲花，别装了！纪宁姐姐心思通透，肯定能理解我！倒是你，满口谎言，害得纪宁姐姐日日担惊受怕，你才该好好反思反思！”

李莲花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捂着胸口，眉头皱得更紧，嘴里不停嘶嘶吸气，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面粉袋，声音虚弱：“哎呦……不对劲，嘶……我这肋骨好像断了，你快过来帮我看看，快点快点！”

方多病一愣，终究是嘴硬心软，虽仍有戒备，却还是快步上前想探查他的伤势：“哎，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李莲花忽然抬手，一把面粉朝着他脸上撒去。

方多病猝不及防，忙用衣袖遮挡，脚步顿时被拦下。

李莲花趁机转身，运转婆娑步，身形轻快地往莲花楼方向跑，边跑边暗忖：还好买了面粉，不然今日可就栽了！没想到方多病也来了小远城，这下麻烦了，往后行事，可得速战速决才行。

一路疾跑，直到看见莲花楼熟悉的屋檐，李莲花才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玉镯和袖袋里的绿萼梅，确认都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提着面粉袋进楼，李莲花扬声喊道：“粥粥！城中米店都关了，我买了面粉，今夜咱们煮素长寿面好不好？”

可是无人回应。

李莲花如坠冰窟，提着面粉袋快步走进大堂，只见屋内空荡荡的，本应坐在桌边等他回来的玄衣身影，此刻不见踪迹。

“粥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手中的面粉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雪白的面粉撒了一地。

莲花楼里静得可怕，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让李莲花心慌不已。

他脚步踉跄地迈上台阶，手指微微颤抖，脑海里飞速闪过周纪宁的情况——她如今内力仅余一成，五感只剩听觉，这般状况，能去哪里？！

他扑到平日里周纪宁常坐的桌边，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

今日进城时，他曾在路上救了一位脚扭伤的大娘，闲谈时大娘和他絮叨过当地的阎王娶亲，当时他只当是乡间传言，可此刻想来，却只觉得心头发慌，大娘的话在耳边反复萦绕。

“阎王爷怪罪咱们动了他的地府财库，降山火惩罚咱们呢！那盒钱就是他的聘礼，说来也怪，自他娶亲后，小远城就再没起过山火。寒山寺的辽远住持说，是那些被娶走的姑娘在保佑咱们……现在城里的姑娘，到了婚嫁年纪都往外嫁，有钱人家更是早早搬走了。”

他又想起之前遇见的王八十和他的未婚妻素华，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当即转身就要出门去寻，耳边却忽然传来狐狸精急促的犬吠声。

“汪汪汪！”

心虚，十分心虚。

不过是跟笛飞声耽搁一会，药效就过了，周纪宁硬靠着听觉一路狼狈地摸回来，两只手指甲夹缝里都是泥。

听见狐狸精欢快地朝着自己跑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腿，周纪宁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知道，李莲花定是比她先回来，只是一想到自己没留消息就耽搁这么久，他多半要担心，周纪宁心里就有些发慌。

周纪宁皱眉：都怪笛飞声那个家伙。

硬拖着她不让走，搞得现在她不敢进去了，待会李莲花生气，她怎么哄啊！

耳边有清风拂过发梢，带着熟悉的清雅气息，下一秒，一个温热的怀抱便轻轻将她搂住。

微弱的绿萼梅香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周纪宁微微一怔，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是李莲花。

她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紧接着，便听见李莲花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委屈又后怕，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粥粥……你吓坏我了。”

周纪宁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颤抖，指尖温柔地顺着他的脊背安抚着。

周纪宁心想：唉，花花果然还是生气了吧？不管怎么样，下次走之前还是留点消息给他好了。

只是她素来嘴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歉意的低语，语气软糯，满是真心：“对不起，花花，我不是故意乱跑的。”

李莲花埋在她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方才的惊慌失措尽数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