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小镇的客栈屋顶上，檐角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周纪宁怀里抱着被褥枕头，脚步轻快得像只偷食成功的雀儿，到了房门前，还故意顿了顿，才用指节“笃笃笃”敲了三下，声音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花花，花花！你睡了吗？”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莲花立在门内，一身深绿色长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双臂抱在胸前，眉梢微挑：“粥粥，欸……”
话未说完，周纪宁已越过他挤进房间，自然从容地将枕头放在床上，李莲花脸上的闲适瞬间被震惊取代，“你怎么……把枕头都带来了？”
周纪宁笑眯眯地摊开手，眼里带着窃喜，面上故作无奈：“这家客栈啊，只剩这一间房了，我也没办法嘛！”
她故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小算计的得意，“再说，你也知道，我们身上的钱财有限，能省则省啦！”
李莲花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暗忖：这丫头，怕不是早就打听好故意的？
面上却露出几分忧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可我们孤男寡女……”
“夫妻嘛！”周纪宁理所当然地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睡一间房，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莲花无奈地抬手抚上额头，指腹抵着眉心轻轻揉：“粥粥，虽说我们是未婚夫妻，但毕竟还没成婚，这……这怎么能这么快就共处一室呢！”
说这话时，他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
周纪宁眼珠一转，忽然换上狡黠的神情，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力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一边晃还一边把他往屋里推：“那我不管！我反正不能去外面睡，蚊子多不说，万一有坏人怎么办？”
她抬眼瞪他，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点心疼，“而你，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也不许去外面睡！仔细着了凉。”
李莲花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看着她耍赖的模样，眼底的无奈渐渐化作温柔的宠溺。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褪下外袍，搭在屏风上，才回头看她，语气带着点纵容的妥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啦知道啦！”周纪宁立刻眉开眼笑，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另一只手扬起，“呼”地一声拂灭桌上的烛火，黑暗瞬间笼罩房间，“快点睡吧！好眠花花！”
李莲花被她抱得一僵，随即轻笑出声，反手回抱住她，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温和：“好眠，粥粥。”
夜渐深沉，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
周纪宁静静靠在李莲花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起伏的韵律，以及渐渐变得沉稳悠长的呼吸。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睡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静。
她小心翼翼地从枕下摸出一枚银针，指尖稳如磐石，精准而迅速地刺入李莲花颈侧的睡穴。
确认李莲花睡得更沉后，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利落得像一道影子，穿过卧室里的屏风，来到窗边。
而是凝神听了片刻，才缓缓推开一条缝隙，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
月光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周纪宁勾唇，推开窗户，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江晚虞这次的行动很顺利。”
黑影闻声，悄无声息地落地，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
那是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落地后立刻单膝跪地，恭敬地垂下头，声音带着训练有素的谨慎：“楼主。”
话音刚落，她似乎察觉到房内还有另一人的气息，顿时浑身一紧，警惕地绷紧身体，侧首望去。
“无事，他被我刺了睡穴，不会有知觉的。”周纪宁从她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木盒。
“是！楼主。”黑衣人渐渐放下心。
盯着伏地行礼的女子，周纪宁走过去轻轻扶起她：“苏桂，你现在已经不是东海楼的杀手了，就不必再唤我楼主了。”
苏桂怔怔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有些不适应地唤了声：“姑娘……”
周纪宁没有再多说，抬手打开木盒。盒内铺着黑色的绒布，一株奇特的双生花静静躺在其中——一半鲜红如血，一半洁白似雪，在微弱的月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诡异而美丽。
“这就是忘川花？”周纪宁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药魔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苏桂点头，语气凝重起来，“药魔长老说，这株红色的是阴草，含剧毒；白色的是阳草，蕴含着极强的修复性药力。必须阴阳两草同时服用才能中和毒性，可……”
“你说。”周纪宁追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忘川花上。
苏桂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硬着头皮抬眼望着周纪宁，语气带着担忧：“可药魔长老说了，这阳草的药力与李神医的内力相斥。若要达到解毒的效果，必须在李神医服下忘川花后，有人定期给他输送大量内力进行转化，而且……而且少说也需要十五年的内力才行！”
周纪宁拿着木盒的指尖发白，她沉默片刻，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片刻后，她才抬眼，语气平静：“好，多谢你跑这一趟。花，我留下了。内力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姑娘！”苏桂一听，顿时急了，伸手一把拉住周纪宁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惊慌，“当年您身中噬心蛊，走火入魔后内力就一直不稳定。
这些年来，您又为了救李神医耗费了多少心血，身子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是再为他耗尽十五年内力，那……那下次噬心蛊发作，您该怎么办啊……”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周纪宁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不过是武功尽失。我已经退隐江湖多年，这些内力，留着也无用。”
“楼主！姑娘！您三思啊！”苏桂“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您不能这么做啊！”
周纪宁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意已决。劳烦你回去给江晚虞复命吧。”
苏桂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咬着唇，重重地磕了个头，带着哭腔应道：“……是。”
黑影再次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周纪宁捧着木盒，静静站在窗前，任由月色流淌在她身上。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床边，凝视着李莲花沉睡的容颜，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
次日清晨，周纪宁早早起了床，借着客栈后院的水井简单洗漱后，便去镇上的药馆借了碾药的工具。
她将忘川花小心翼翼地处理好，按比例混合了几味辅助的药材，在药馆的角落里认真地搓着药丸，指尖沾染药草的清香。
等她捧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回到客栈时，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大堂中央，关河梦正举着茶杯，姿态端正地坐在桌子旁。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凝重。
一见周纪宁进来，他立刻放下茶杯，将对面的座位往外挪了挪，显然是等了她许久。
周纪宁挑了挑眉，也没客气，从善如流地坐下，将瓷瓶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点晨起的慵懒：“关神医，今日起得可真早啊！”
关河梦却没跟她寒暄，眼神骤然一凛，快如闪电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周纪宁的手腕。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脉门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内力驳杂，经脉滞涩，气劲虚浮……你身上的噬心蛊多半是已经逆转过，还被你强行用内力压制住！此举有多凶险，你不是不知道！”
周纪宁皱眉，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也冷下来：“这就不劳关神医费心了，我自己有分寸。”
关河梦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这是不要命了！？跟我回琅琊去，我设法为你调理！”
周纪宁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如果是江晚虞让你来劝我的，那抱歉，请你转告他，就算是他亲自来，我也不会跟他回琅琊的！”
“你！”关河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紧紧攥成拳。
周纪宁不想再跟他纠缠，起身就要走，却见关河梦手腕一翻，几枚银针如流星般射出，稳稳地落在她面前的地上，拦住她的去路。
“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李莲花，对吧？”关河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
周纪宁猛地回头，眼底瞬间泛起冰冷的杀意，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昆吾刀刀柄上：“少管闲事！”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动了手。
周纪宁手腕一翻，昆吾刀“噌”地一声出鞘，刀身映着晨光，闪着凛冽的寒芒，直逼关河梦而去。
关河梦也不含糊，身形一晃，避开刀锋的同时，手中银针再次射出，角度刁钻。
两人在不大的大堂里瞬间交手数招，气氛剑拔弩张。
“糊涂！照你这么下去，你迟早会……”关河梦一边格挡，一边试图劝说。
此时，二楼的房间里，李莲花难得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惬意的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整个人透着一股轻松慵懒的气息。
正起身，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和争执声。
他心里一紧，来不及细想，披起外袍匆匆推开房门，几步奔下楼梯。
一眼就看见大堂中央，周纪宁正提刀与关河梦对峙，两人神色都颇为不善。
“欸？你们俩怎么又打起来了？”李莲花赶紧上前劝架，一把按住周纪宁握刀的手，不让她再动。
周纪宁看到李莲花，眼底的杀意瞬间褪去，像是变脸一样，立刻换上一副恼怒的神情，“哐当”一声收起昆吾刀，不满地瞪着关河梦：“哼！还不是他！背着你说你坏话呢！我气不过，才跟他理论几句！”
关河梦也收起了银针，脸上装作不屑的样子，冷哼一声：“本就如此。他本来就是半路出家，凭什么自称神医？依我看，根本连一丝医者仁心也无！”
“你！”周纪宁一听，又要发作。
“唉唉唉，”李莲花赶紧拦住她，转头对关河梦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关兄，这神医之名，不过是旁人随口冠之，当不得真。至于救人，我也只是尽力而为，的确比不上关兄这般医术高超，”
他坦然自若地笑，“不过我本来也只是个江湖游医，混口饭吃罢了！”
周纪宁还是气鼓鼓的，拉着李莲花的胳膊就往外走：“话不投机半句多！花花，我们走，不理他！”
李莲花无奈地冲关河梦颔首示意：“关兄，再会！”说完，便被周纪宁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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