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宁正低头给李莲花的药囊系新绳结,忽听身后传来清脆的呼唤。
她抬头,见苏小慵提着藕荷色裙摆朝这边跑,发间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纪宁姐姐!”苏小慵跑到近前,喘着气扶住她的胳膊,鼻尖微微发红,“你们怎么不告而别?我去客栈找了两趟,掌柜说你们天不亮就走了。”
周纪宁惭愧一笑:“抱歉啊小慵,我……”
“没事没事!”苏小慵立刻摆手,眼睛弯成月牙,“我知道纪宁姐姐最护着李大哥了。关大哥那天确实太激动,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周纪宁刚松口气,就见苏小慵盯着李莲花“呀”了一声:“李大哥,你怎么戴上面具了?”
李莲花指尖摩挲着面具边缘,深绿色长袍被风掀起一角:“江湖游医结的梁子多,戴个面具,夜里睡得安稳些。”
“原来如此!”苏小慵恍然大悟,拍了下手,“这两日慕娩山庄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人,确实该小心些。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周纪宁从行囊里取出张烫金请帖,递过去:“应乔婉娩姑娘的邀请,去参加她的婚礼。”
“太好了!”苏小慵眼睛一亮,立刻挽住周纪宁的胳膊,“我也要去!走走走,正好同路!”
李莲花挑眉:“哦?你认识乔姑娘?”
“嗯呢!”苏小慵边走边说,“关大哥和肖大侠有交情,之前带我去小青峰玩时认识的乔姐姐。那时候她刚等了十年,才确认李相夷前辈不在了,还为他建了衣冠冢呢。肖大侠就那样守了她十年,如今总算成了,真不容易。”
李莲花望着远处的云,声音轻得像风:“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更该珍惜当下。”
周纪宁忽然转头看他,眼神故作认真:“那你今晚喝药,就别偷偷吃糖了,影响药效。”
李莲花立刻垮脸,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语气带着点耍赖:“欸?粥粥,你从前不这样的!”
苏小慵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拽着周纪宁就往前跑:“纪宁姐姐我们快走,别理他!”
慕娩山庄的朱漆大门敞开着,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两侧的石狮子上。
苏小慵刚跨进门槛就扬声喊:“乔姐姐!乔姐姐!你看我带谁来了!”
廊下正站着位穿素色衣裙的女子,听见声音回头,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正是乔婉娩。她看见周纪宁时,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小慵,纪宁姑娘,李先生,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乔姐姐大喜的日子,我自然要多沾沾喜气呀!”苏小慵把周纪宁往前推,笑得狡黠,“路上刚好遇见纪宁姐姐和李大哥呢!对了对了,我之前在信里跟你说的那位‘国师大人’,就是纪宁姐姐!”
乔婉娩掩唇轻笑,目光在周纪宁脸上停下,带着点揶揄:“原来让小慵念念难忘的意中人,就是纪宁姑娘!”
“乔姐姐!”苏小慵的脸腾地红了,攥着周纪宁的衣袖来回晃,“那都是误会!不过纪宁姐姐真的很厉害,比我信里写的还厉害!”
她仰头看向乔婉娩,眼睛亮晶晶的,“乔姐姐,明日婚礼了,你可欢喜?”
乔婉娩抬手抚鬓边的步摇,眼底漾着温柔的光,像盛一汪春水:“自然是欢喜的。”
李莲花上前一步,拱手:“相知相守最是难得,恭喜乔姑娘。我和粥粥带了些她亲手熬的喜糖,还有一坛梅子酒,不成敬意。”
周纪宁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乔婉娩让侍女接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低声道谢:“多谢先生和纪宁姑娘,二位有心了。”
“听闻山庄景致极好,”李莲花目光扫过庭院里的假山流水,“在下想带纪宁四处转转,不知方便吗?”
乔婉娩略一思忖,看向周纪宁,眼底带着暖意:“李先生自便。只是我想留纪宁姑娘和小慵说说话,不知纪宁姑娘介意吗?”
“自然不介意。”周纪宁刚点头,就被苏小慵拽到了一旁的石榴树下。
“乔姐姐你是不知道,”苏小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难掩兴奋,
“纪宁姐姐不光武功好,还会做火药呢!上次我给你的那张火炮图,就是她画的!”
乔婉娩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周纪宁的目光欣赏:“原来那张图出自纪宁姑娘之手?那构造图格外精妙,连江南霹雳堂堂主都赞不绝口呢!纪宁姑娘,这下我也有些崇拜你了!”
李莲花推开后院那房门时,往事故人纷纷浮现。
手指拂过清亮的桌案,指尖竟一丝灰尘也无——十年了,这里竟还保持着原样。
收走单孤刀旧物后,李莲花转身离开,却在转角遇见方多病。
“哟,又在偷什么宝贝?”方多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的傲娇。
李莲花抬眼,见他穿着宝蓝色锦袍,正双手抱胸站在门口。“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舅舅的故居,我来不得?”方多病走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枯叶,“反倒是你,鬼鬼祟祟进我师父房间,又想编什么迷路的借口?”
李莲花淡然摊手:“机会难得,来看看四顾门旧景罢了。看完了,走了。”
“站住!”方多病拦住他,眼睛瞪得圆圆,“你向来对江湖事漠不关心,怎么会来参加乔婉娩的婚礼?还认识笛飞声!你分明是冲着这里来的!李莲花,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莲花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破案上瘾了?我没兴趣跟小朋友猜谜。”
“金鸳盟的阴谋、一品坟、冰片,还有我师父的死,这些你敢说你不关心?”方多病梗着脖子,“别以为只有你能查!”
李莲花饶有兴趣地挑眉:“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你肯定不知道!”方多病得意地扬起下巴,“重要的不是那些符号,是冰片本身!怎么样,不知道吧?敢不敢打赌,看谁先查出真相?”
“哦?我何时说过要查了?”李莲花的指尖突然弹出,快得像道闪电。
“你……”方多病刚要反驳,就僵在了原地,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眼睁睁看着李莲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李莲花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底牌别轻易亮出来。长记性啊!”
“李莲花你这个老狐狸!给我回来!”方多病气得脸通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深绿色消失在门外。
第二日,院外锣鼓敲得震耳欲聋,红绸裹着廊柱,连风里都飘着胭脂与喜糖的甜香。
周纪宁刚用指尖捻起颗蜜枣,就见苏小慵像只雀儿般冲过来,胳膊一伸,硬生生把她身旁的李莲花挤得往旁歪了歪——深绿色长袍的衣摆扫过桌角,带得碟中花生滚了两颗落地。
“纪宁姐姐!”苏小慵挨着她坐下,手还亲昵地挽住她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找了你好半天!待会儿咱们去婚房瞧新娘子吧?听说乔姐姐的凤冠上缀了颗拇指大的东珠,肯定好看!”
李莲花稳住身子,伸手扶住酒壶,委屈巴巴地看向周纪宁,嘴角往下撇:“粥粥,我这三天跟你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十句……”
周纪宁瞧他那副“被抢了宝贝”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指尖悄悄在他手背上挠了下:“行了,小慵就是跟我聊两句,你跟小姑娘吃什么飞醋?”
“就是就是!”苏小慵立刻帮腔,还冲李莲花做了个鬼脸,“小气鬼!我跟纪宁姐姐最好了,你别想独占!”
李莲花刚要反驳,对面就传来方多病对何晓凤的嘀咕:“苏小慵真是个粘人精,怎么总挨着纪宁姐姐?”
何晓凤跟着拍了下桌子,帕子都攥出了褶:“岂有此理!”
“可不是嘛!”方多病下巴微扬,语气带着点不服气,“这么大的人了,还总贴着纪宁姐姐,没个分寸!”
何晓凤忽然眼睛一亮,凑到周纪宁身边,语气热络:“纪宁妹妹,今日说什么也得跟我回天机山庄!你那火药配方再教我两手,往后天机山庄定护你周全!”
方多病惊得差点把茶杯碰倒,瞪圆了眼睛:“啊?小姨你怎么也跟李莲花似的,抢起人来了?”
这边正吵着,苏小慵忽然摸了摸周纪宁的额头,又扯了扯她的衣袖:“纪宁姐姐,你热不热?我给你扇扇风。”
话音刚落,何晓凤就伸手把李莲花往旁一推,硬生生挤到周纪宁右边,笑得眼角弯弯:“纪宁妹妹,昨夜我本想邀你观月喝酒,谁知你早早歇了。待会儿你坐我边上,把这杯欠我的酒补上,好不好?”
“何姑娘。”李莲花立刻皱起眉,往前拽周纪宁,语气带着护短,“粥粥的酒量不好,喜宴上喝醉了失态,多不好。”
“我心里有数。”何晓凤压根没理他,只盯着周纪宁笑,
“妹妹上次说的火药配方,我还有两处没弄明白,待会儿你坐我这儿,细细跟我讲讲?”
“不行!”苏小慵立刻拉住周纪宁的左手,往自己这边扯,“我早就跟纪宁姐姐说好了,要去看新娘子!何姐姐你别强人所难,纪宁姐姐跟我坐才对!”
何晓凤也不甘示弱,攥住周纪宁的右手往旁拉:“我跟妹妹聊正事,你凑什么热闹?”
周纪宁被两人扯得胳膊发疼,眉头微蹙,她抬眼看向李莲花,眼神里满是“救我”的意味,嘴型无声地动了动:“花花!”
李莲花却故意别开眼,端起茶杯抿了口,嘴角藏着点揶揄:“不救,我可不和姑娘家置气。”
周纪宁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只好小声劝:“这……两位姑娘,有话好好说……”
“纪宁妹妹你先别说话!”
“纪宁姐姐你听我的!”
两人异口同声打断她,周纪宁只好默默缩回手,小声应了句“哦”,指尖还在偷偷掐了下李莲花的手背——算是小小的“报复”。
何晓凤瞪苏小慵一眼:“我跟纪宁妹妹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
“我就插嘴!”苏小慵梗着脖子,猛地往左扯周纪宁,“纪宁姐姐肯定要跟我坐!”
“明明是跟我!”何晓凤使劲往右拉,两人拉扯间,周纪宁的衣袖都被扯得变了形。
“新娘到——”礼官的高喝突然划破喧闹,李莲花立刻起身,伸手拦住两人,语气带着无奈,又藏着点占有欲:“两位,粥粥是我的未婚妻,你们这样拉扯,不太合适吧?回自己座位去。”
“你少管!”何晓凤和苏小慵异口同声,又瞪了彼此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周纪宁揉被扯红的手腕,刚要说话,就见肖紫衿端着酒杯走下来。
他先跟纪汉佛碰杯,笑着说:“纪大哥能来,小弟先干为敬!”
又转向白江鹑:“白大哥,你是知道的,百川院对婉娩来说就是家,你们都是她的家人,外人怎么议论都无所谓,有你们的祝福就够了。”
白江鹑笑着点头:“你跟乔姑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你酒量浅,少喝点。”
肖紫衿刚要接话,就见石水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脸色依旧冷得像块冰。
肖紫衿举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白江鹑赶紧打圆场:“老四一向急脾气,这是先干为敬呢!”
肖紫衿笑了笑,话里却带了刺:“石水姑娘向来景仰相夷,不待见我,无妨。我跟婉婉本就没对不起相夷,今日更是痛快!”
他说着,顺着酒席往李莲花这边走,李莲花见状,起身端起酒杯:“恭贺肖大侠与乔姑娘喜结连理!”
肖紫衿盯着他,慢悠悠道:“婉娩写请帖时特意嘱咐,一定要请李神医,说要感谢你带来相夷身故的确凿消息。我啊,也很庆幸……”
“唰——”昆吾刀半出鞘的寒光骤然闪过,周纪宁眉头紧皱,指尖死死攥着刀柄,眼神里满是怒意——肖紫衿这话,分明是在往李莲花心上捅刀!
“肖大侠!”见状不妙,李莲花立刻打断他,快步走到周纪宁身边,悄悄按住她的刀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今日是你与乔姑娘的大喜之日,提已故之人多扫兴致,该尽兴才是。恭喜。”
望着李莲花的背影,周纪宁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刀收回鞘中,只是眼神依旧冷得吓人,死死盯着肖紫衿。
急性子的方多病在旁边听得皱眉,忍不住开口:“肖大侠这话可不够坦荡!什么叫庆幸?若是李相夷还活着,你又该如何?”
何晓凤赶紧扯他的衣袖,笑着打圆场:“肖大侠莫怪,我家小宝喝多了胡言乱语。祝你们百年好合!”
“方小宝!”坐下后,何晓凤低声训他,“我知道你稀罕李相夷,可这是人家的喜宴,你别在这儿泼冷水!”
“想赢佳人心,就得靠真本事,不是靠这种旁门左道!”
方多病气鼓鼓地甩袖,“这喜酒我不喝也罢!”说着就离了席。
气氛一时凝滞,苏小慵拉周纪宁的衣角提议:“纪宁姐姐,咱们去婚房看乔姐姐吧?”
李莲花瞧着周纪宁脸色依旧不好,柔声劝:“粥粥,酒席上总有人劝酒,你酒量不好,跟苏姑娘去婚房待一会儿,也好。”
周纪宁却没动,她盯着李莲花脸上的面具,眼神里满是心疼——那面具下的隐藏的,她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许。
她忽然端起桌上的酒杯,猛地灌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却还是把杯子往桌上一砸,起身离了席,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肖紫衿一眼。
李莲花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席,还不忘回头叮嘱苏小慵:“看好她,别让她再碰酒!”
后院的比武台上,方多病正跟人过招,招式虽凌厉,却少点章法。
李莲花站在人群外,指尖微动,用传音术对方多病说:“小心后腰,运气向下,峰回路转!”
方多病闻言,立刻调整姿势,避开对方的攻击,反手一剑刺出,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他心里纳闷:“谁在传音帮我?难道是李莲花?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李莲花刚松了口气,就瞥见人群角落里的笛飞声——玄色衣袍隐在阴影里,行色匆匆,分明是往一百零八牢去。
思及此,李莲花赶紧又传音提醒方多病:“笛飞声来了,你速去通知肖紫衿!”
语毕,他扭头就去阻拦笛飞声。
后院的柳树下,笛飞声正站在那里,见李莲花追来,挑眉:“方多病没事,看来你把扬州慢教给他了。若是十年前你教他,他用内力还能解你的毒,救你的命,可现在的扬州慢,只能保他自己无忧。”
李莲花轻笑,手插在深绿色长袍的袖口里,语气淡然:“你来找方多病,不止是试探他吧?到底要做什么?”
“我刚查过,一百八十八牢的第一天字牢就在这儿,阎王寻命也在。”笛飞声抬眼,语气笃定,“我来带他走。”
“你找不到天字牢的。”李莲花抱臂摇了摇头,眼神自信。
笛飞声却挑眉,语气带着威胁:“你会帮我找的。周纪宁那个疯女人我不管,我不杀女人,但杀肖紫衿,我没什么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