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莲花楼的飞檐翘角上，唯有廊下一盏孤灯摇曳，将李莲花与周纪宁相依相偎的影子绕得缠绵。
指尖捻着那张烫金请帖，周纪宁借着清辉映亮上面并排的名字，忽然拽住李莲花的衣袖晃了晃，眼尾弯成狡黠的月牙：“花花你看！‘李莲花 周纪宁夫妻共赴婚宴’——这字挨得多近，活像咱们现在这样。”
说罢故意往他身上贴了贴，映得她眼底盛着的月光都在晃。
李莲花被她蹭得肩头微沉，浅蓝内袍的领口松了半寸，他抬手将人往怀里搂，白色暗纹外袍扫过廊柱，带起一阵轻风，朝周纪宁挑眉揶揄：“粥粥急什么？等找到师兄的骸骨，回了云隐山，在师娘面前拜了天地。
这辈子，‘李莲花娘子’的身份，你就甩都甩不掉！只能给我这个病秧子当媳妇喽。”
指尖划过她下巴时，被周纪宁张嘴轻轻咬住指尖，惹得他低笑出声，“属狗的？”
“我属护花使者。” 周纪宁松了牙，往他怀里钻得更深，手臂圈住他腰时故意用了点力，“那我得抓紧寻你师兄的踪迹，好让你早点娶我！”
话音未落，却见她忽然抬头，目光掠过李莲花肩头，落在院门口那抹深蓝色身影上，瞬间换上嫌弃的表情，“江老头，你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被金鸳盟的小喽啰绊住脚了！”
江晚虞正摇着折扇站在月光里，深蓝色水墨广袖被夜风吹得轻扬，外罩的轻纱泛着朦胧光泽。
他挑眉时眼角细纹都透着风流：“我来的不巧了，扰了二位好事？”
话音刚落，就被周纪宁丢过来的盒子砸中手腕，“少油嘴滑舌，冰片给你带来了，花花师兄的消息呢？”
李莲花适时将周纪宁往身后拢了拢：“国师大人揣着风度姗姗来迟，总不至于让我们空等吧？”
他说话时眼尾微挑，分明是调侃的语气，手却在周纪宁背上轻轻安抚。
江晚虞折扇“啪”地合上，敲了敲掌心，出言调侃二人：“你们这对未过门的夫妻，倒是越来越会联手挤兑人。”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个牛皮纸袋抛给李莲花，“我一向说话算话！拿着！”
“角丽谯劫走单孤刀后，与封磬在万圣道后山见过三面。” 江晚虞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开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温润却藏着锋芒的眼，
“尸体不在金鸳盟，十有八九藏在万圣道总坛。那地方机关密布，我得亲自去探！”
李莲花将档案袋揣进内袍，指尖触到袋身硬挺的棱角，刚要道谢，却见江晚虞朝他勾了勾手：“过来，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李莲花刚往前半步，就被周纪宁拽住后领：“神神秘秘的准没好事！”
却被李莲花反手捏了捏指尖：“听话，我去去就回。”
周纪宁这才悻悻松了手，却仍是支棱着耳朵听。
“那丫头看着机灵，实则是头倔驴。” 江晚虞的声音压得极低，折扇柄轻拍李莲花的胳膊，“主意多，武功再好也架不住爱逞能，她的身份敏感，杀手的出身让她树敌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我在这世上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李莲花指尖一紧，浅蓝色的袍角被攥出褶皱。
“她是个苦命人，被程东海抹了记忆亲手杀了自己的爹娘，后来精神崩溃，差点死在有心人放的大火里……”
李莲花抬眼，泪光闪烁。
江晚虞摇头：“……幸亏我及时发现。我知道，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的目光落在正哼着小调的周纪宁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不舍，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往后……就全靠你盯着她了。”
他说完松开手，轻纱落回原处，仿佛刚才那番掏心话只是夜风拂过。
两人凑在灯影里嘀咕时，周纪宁就抱臂站在一旁瞪着，见江晚虞伸手拍了拍李莲花胳膊，忍不住叉腰：“江老头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
江晚虞直起身时，折扇正抵着唇角轻笑：“巧了，我正说你当年练刀三个月，就敢拿着刀挑战我，结果只被我用扇骨敲了脑门，就爬都爬不起来的糗事呢！”
周纪宁瞬间炸了毛，脚尖在青石板上碾出声响：“那是你以大欺小！现在我一根手指就能掀翻你！”
说罢还真抬了手，却被李莲花伸手按住手腕。
“好了，别闹。” 李莲花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转头看向江晚虞时，眼神忽然沉了沉，“江叔，您说的话，我记下了。”
江晚虞轻摇折扇：“记着就好！我这侄女看着机灵，实则是个敢拿命换情义的性子！”
说罢转身，广袖扫过灯影，“后会有期。”
周纪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撇撇嘴：“这老头每次都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咳咳咳，”
话音未落，就听见李莲花捂唇，低低咳嗽起来，浅蓝色内袍随着起伏微微颤动。
她立刻慌了神，忙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夜里凉，跟你说了别站太久！”
手指探进他外袍里，摸到后背微凉的布料，又往紧了拢，“回屋去，再咳我就在你药里多加点黄连！”
李莲花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笑：“粥粥这是想趁机偷我莲花楼的宝贝？”
周纪宁回头瞪他，眼底却藏着深情：“你的命，在我眼里比任何宝贝都金贵！”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廊下那盏灯轻声道：“我得回趟四顾门，师兄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那我跟你去！” 周纪宁想也没想就接话，见他要开口，又赶紧补充，“别跟我说什么危险，你忘了？我武功比你好，机灵得很，还能替你出气呢！”
她踮脚替他系袍子，指尖划过他喉结时，忽然踮脚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去哪，我去哪！”
李莲花抚唇，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低笑出声，心头温热，伸手将人牢牢按在怀里：“好，去哪都带着你！”
夜风吹过莲花楼的窗棂，烛火在屋内明明灭灭，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
街头熙攘，关于肖紫衿与乔婉娩婚事的议论像风一样传遍每个角落，字句间裹着江湖人对过往的唏嘘与对当下的揣测。
李莲花的药摊支在街角，竹帘后的他指尖捻着毛笔，浅蓝色长袍的袖口沾了点墨痕，罩在外面的白色暗纹外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侧耳听着几人的谈话，又低头在药方上添了笔，对面前的病人慢悠悠道：“你的旧伤没什么大碍，开个化瘀的方子。”
说着把纸递过去，安抚那个打抱不平的病人“过往输赢得放开些，十钱。”
方多病几步冲过来，捻起药方的一角，下巴抬得老高，故意扬声：“随手写个破方子就敢要十钱？这钱也太好挣了吧？”
他眼角余光瞥见李莲花不动声色的模样，心里那点被忽悠的气又冒上来，冲病人推了一把，“愣着干嘛？赶紧拿钱跑啊，这种糊弄人的东西，一文不值！”
他转身对着围观的人吆喝，声音里满是刻意的夸张：“各位快来看看！这人打着神医的招牌，实则毫无医者仁心，说谎不眨眼，骗你没商量，谁信谁有病！”
说着还伸手指向李莲花，“都看清楚这张脸，还有这个破招牌，记好了，别再上他的当！”
“方小宝？”周纪宁匆匆赶来，声音带着点气鼓鼓的意味，她刚跟苏小慵碰面，转头就瞧见方多病在拆李莲花的台，几步上前揪住他胳膊，指尖微微用力。
“哎呦哎呦，纪宁姐姐疼疼疼！”方多病疼得龇牙咧嘴，连忙讨饶。
周纪宁松开手，挑眉睨他：“你闲着没事干，找花花麻烦？”
她往李莲花身边站了站，肩膀挨着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维护。
李莲花在一旁抿着唇，眼底藏着笑意，手里慢悠悠地收拾着药瓶，十足看好戏的模样。
关河梦跟着苏小慵走近，拿起那张被方多病嫌弃的药方，目光在上面扫过，颔首道：“莱菔子配薤白，甚妙，是个好方子。”
“听见没？”苏小慵立刻挺起胸脯，得意地扬声，“我义兄关河梦可是‘乳燕神针’，师出名门！他说的好方子，那肯定错不了！这位公子，乱编排人可是要烂舌头的哦！”
方多病抱着剑，半信半疑地瞅着苏小慵和她身边的男子：“苏姑娘，上回你还打着乳燕神针的名号忽悠人呢，这回这个……”
“那便试试我的针？”关河梦抬手作势要取针，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苏小慵赶紧拉住周纪宁的胳膊，小声道：“纪宁姐姐，我们走吧？”
周纪宁点点头，转头对李莲花眨眼：“花花，今天先收摊吧。”
“行。”李莲花应着，手里的动作快了些，收拾妥当后，很自然地接过周纪宁递来的布包，搭在肩上。
方多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嚷嚷道：“跟你开句玩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乳燕神针久仰……切，跑这么快！”
几人转道酒楼，掌柜上前殷勤地招呼：“二位客官点点什么？”
“纪宁姐姐，李大哥，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苏小慵笑着抬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掌柜的！”方多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几步冲进来，对着掌柜瞪眼，“我包下这客栈时跟你说什么来着？”
掌柜搓着手，赔笑道：“哦，公子您说过的，这客栈里所有的客人吃的住的都算到您的帐头上，唯独强调一点，就是有个素衣布包，腰间挂个蓝布袋子，有个叫李莲花的人，不准进店，不准……”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越看越心惊，“莫非客官是……”
李莲花点头，语气平淡：“噢，我就是那个不让入住的客人。”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清桌！”方多病叉着腰，气呼呼地喊。
周纪宁皱眉，伸手拍方多病的胳膊：“方小宝你今天吃炮仗了？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方多病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胳膊往桌上一搁，扭头闷声道：“我不管！你们骗我这么多回，我气不过！”
“不是，方多病你什么意思？”
苏小慵叉着腰反驳，“纪宁姐姐和李大哥怎么得罪你了？搞这么老死不相往来的，至于吗？”
“错！”方多病猛地抬头，“本少爷不老也不想死，更没跟你纪宁姐姐老死不相往来，是你李大哥的问题！”
“方小宝！”闻讯赶来的何晓凤快步走进来，瞪方多病一眼，又转向周纪宁，满脸歉意，“纪宁妹妹，李先生，这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见怪。”
方多病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小姨，你怎么在这儿？”
“掌柜的，给纪宁姑娘和李先生准备最好的客房和酒菜！”何晓凤没理方多病，直接对掌柜吩咐。
“好嘞好嘞！”掌柜如蒙大赦，赶紧往后厨跑。
“小姨！你怎么还帮李莲花？”方多病不满地嚷嚷，“他表里不一，出尔反尔，还把纪宁姐姐带坏了！”
“你别说了，跟我走！”何晓凤伸手扯住方多病的胳膊就往外拽。
“啊？走去哪儿？哎！”方多病扒着门框不肯走，还不忘回头放狠话，“李莲花你给我等着！”
何晓凤笑着踹他一脚：“走吧你！”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苏小慵忍不住笑出声，拉着周纪宁的手晃：“纪宁姐姐！我特别好奇你之前的事，上次没来得及问，这下你可得给我好好讲讲！”
“哎？”周纪宁被她拉着往楼梯走，还不忘回头冲李莲花眨了眨眼。
李莲花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刚要抬脚跟上，却被关河梦拦住。
“等等，李前辈。”关河梦神色严肃，“在下有一事讨教。我有位病人，因中毒疯癫，自言日见鬼魅，心悸怔忡，夜不能寐，后来甚至持刀杀人，十分狂躁。我用药数日，银针刺穴，却久不见效。”
李莲花指尖摩挲着腰间的蓝布袋子，沉吟：“若是武林中人，内力不弱的话，可试试取新鲜虎掌处理后服下。”
关河梦皱眉，语气带着不赞同：“虎掌乃剧毒，未经炮制岂可轻易服用？这无疑是以内力修为与剧毒搏命，简直是杀人！”
“以毒攻毒罢了。”李莲花抬眼，目光平静，“若想清醒一点，不妨搏一搏。若是内力不足，建议用药汤泡过再用，虽有剧毒，却能延迟或缩短疯癫发作的时间。”
“治病救人，若无十分把握岂可轻言？”关河梦的声音沉了沉，诘问他“你如何保证病人服下虎掌后不被毒死？”
“那自然是不能。”李莲花语气淡然。
“你这是草菅人命！”关河梦的脸色更黑沉。
气氛一时凝滞。
“关大哥，只要有人以至纯内力化解毒性，就不会有性命之忧。”苏小慵不知何时走了回来，立刻出声解围。
关河梦转头看她，语气带着无奈：“这天下有几人有这种功力？至纯内力非扬州慢莫属！他有何本事让李相夷活过来？这以命试毒的法子如此残忍，你还替他说话！”
“不一定啊，纪宁姐姐也能办到的。”苏小慵脱口而出。
关河梦猛地看向刚走下楼梯的周纪宁，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周纪宁却像是没察觉这凝滞的气氛，走到李莲花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抬头问：“怎么了？聊什么呢？”
李莲花低头看她，眼底的疏离瞬间化开，语气带着点笑意：“没什么，关神医在考较医术呢。”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纪宁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粥粥，上去看看房间？”
“好啊。”周纪宁点头，拉着他就往楼梯走，路过关河梦身边时，还不忘回头冲他笑，那笑容坦荡又明媚，像是丝毫没把刚才的争执放在心上。
关河梦望着两人相携上楼的背影，眉头却皱得更紧。
苏小慵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关大哥，纪宁姐姐厉害着呢，你别担心啦。”
关河梦没说话，只是望着楼梯口，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