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无了大师后,李莲花支着肘坐在竹榻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冷不防一股劲风袭来,后颈已被铁钳似的手扣住,下一秒便被狠狠掼在墙上。
笛飞声猩红着眼,掐着他脖颈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李相夷!”
李莲花被勒得闷咳两声,浅蓝色内袍领口挣开些微,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血管。
他蹙眉拍开对方手腕:“哎哎哎,你这是干嘛呀?”喉间带着被掐出的沙哑。
笛飞声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十年前你是因为中毒所以才输给我?”
“我告诉你啊!”李莲花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莲藕发簪在鬓角轻轻晃动,“你趴人墙角,可不是个好习惯。”
笛飞声却像没听见,掐着他脖颈的手缓缓收紧。
李莲花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脸色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抬手拍了拍对方手背:“你这干嘛呀?想谋财害命不成?”
“十年前东海一战,我一直以为险赢你半招,所以才是天下第一……”
笛飞声的声音像淬了冰,“今日你告诉我,胜之不武!”
李莲花猛地睁大眼,眼尾因惊讶微微上挑:“你是说这一切你都不知情?”
“你羞辱我!”笛飞声的指腹几乎要嵌进他颈间皮肉里。
李莲花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气音:“原来如此。罢了,往事如烟去,谁输谁赢都不重要了。”
“重要!”笛飞声怒吼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我当你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你让我成为一个笑话!”
“呵,笛盟主。”李莲花偏过头,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白色外袍的暗纹在光线下流转,“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当这个话没有听到,行了吧!”
“不行!”笛飞声猛地松开手,却又在他肩头按出五道红痕,“我要和你再比一场,堂堂正正再比一遍!”
李莲花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抬手按住发闷的胸口,咳了几声才道:“问题是我没办法再和你比一场。你应该心里很清楚,”
他抬眼时眼底带着自嘲,“你既然都听墙角也听到了,呵,如今这毒已经进入了我的骨髓,内力也只有一成了。
要不然,你看看新的江湖排名?那个浮屠三胜听说挺厉害的,你去找他们比吧!”
“我笛飞声此生只有一个对手,就是李相夷。”笛飞声蹲下身,死死盯着他,“此生只有一愿,就是赢他!”
“那对不住了,我也帮不了你。”李莲花摊开手,语气轻飘飘的,“现如今,你就是天下第一。”
“我笛飞声何须你承让?”笛飞声猛地攥住他手腕,“不过就是碧茶之毒,我想办法治好你!”
“呵,听说药魔造出这副毒药,天下无人可解。”
李莲花抽回手,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再说了,无了和尚医术高明,花了十年的时间都医不好我。”
“他们没办法,不代表我没办法。”笛飞声眼中闪过一丝偏执,“把洗经伐髓决告诉我,我想办法救你!”
李莲花忽然笑了,眉眼弯成狡黠的弧度:“哼,你当我傻呀?洗经伐髓决很简单,你要是帮我找到我师兄的遗骨,那就一样换一样,否则,一切免谈!”
“你师兄单孤刀的遗骨早就成了一块黄土!”
“即便成了一块黄土,以你我之约,你有我就和你换,你没有我也没有。”李莲花仰头望着他,眼神忽然沉静下来。
笛飞声猛地扼住他咽喉:“你当真不怕死?”
李莲花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淡然:“十年之前我就是个死人了。”
“那我杀了周纪宁!”
李莲花猛地抬眼,眸中闪过厉色,旋即换上淡然的表情:“恃强凌弱,岂不是更加胜之不武?”
“那我就扫平百川院!”
“你扫平整个全天下都跟我没有关系。”李莲花盯着他,语气悠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纪宁握着剔骨刀冲进来时,正见笛飞声将李莲花按在地上。
她银牙一咬,刀锋瞬间抵上笛飞声颈侧:“阿飞!你是疯了吗!给我放开花花!”
笛飞声却像没察觉颈间的寒意,依旧死死盯着李莲花。
刀锋划破皮肤,血珠顺着脖颈滑落,他浑然不觉。
“他连命都不要,你在意什么?”笛飞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悲愤。
“他的命归我管,还轮不到你动手!”周纪宁猛地加重手腕力道,先前包扎好的伤口在动作间裂开,血渍迅速洇透绷带。
李莲花侧首望见那抹刺目的红,眉头瞬间拧成结,眼底翻涌着心疼。
方多病掀帘而入,看见这幕顿时炸毛:“把你爪子给我松开!他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啊!”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我不管你们俩到底有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这样,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笛飞声盯着李莲花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松开手。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眼周纪宁和方多病,默不作声地掠出窗外。
“周纪宁!”李莲花挣扎着起身,快步扶住她胳膊,“你真是太莽撞了,赶快进去我重新给你包扎。”
周纪宁抿着唇不说话,任由他拉着往里屋走。
方多病挠着头追上来,刚想问李莲花什么情况就看见周纪宁的伤口:“哎呀,周纪宁你的伤口怎么又裂开了!”
李莲花回头冲他眨眨眼:“没事,我马上给她包扎一下。”
“哼!你还好意思说!”方多病叉着腰,“我一来就看见阿飞掐着你,他差点把你掐死了!”
李莲花扶着额叹了口气,忽然转向他:“方多病……”
“怎么啦?”方多病不耐烦道。
李莲花笑着递过一张单子,又从怀里摸出钱袋:“你给我去买些东西来,记住,一样都不能少。这些都是无了交代给周纪宁剩下要喝的药材。”
方多病举着单子看了看,嘟囔着出门:“好吧好吧,那你等我一下。”
“谢了哈,方小宝。”周纪宁倚着门框,冲他背影喊了一声,尾音带着戏谑。
方多病脚步一顿,耳根瞬间红透,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莲花望着周纪宁带笑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酸溜溜的滋味漫了上来。
周纪宁转身关上门,转身时笑容已淡去:“李莲花,你……”
“无了大师都跟我说了。”
李莲花先一步开口,在桌边坐下,“你知道我曾是李相夷,对吧?”

周纪宁手指绞着衣角,眼神有些无措:“我本来,没有想拆穿你的啊……”
“这件事,是我不该瞒你。”
李莲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我思来良久,若是我们互不坦言,事情终究解不开。
这些天我一直见到故人,心里总是放不下从前的往事,这对你不公平。”
他抬眼望向她,“但无了大师说得对,我若不做了断,对两方都是伤害。你这心结也终究解不开。
李相夷已经葬于东海,他的爱恨也已消散。无论是当年的李相夷还是如今的李莲花,都不喜欢乔婉娩姑娘了。
现在的李莲花,只不过是一个怀着执念的病秧子,不值得你喜欢的。”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痛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像纸。“粥粥,我身中碧茶之毒,只想找到我师兄骸骨,带着残躯离去,我身无牵挂……”他喘着气,声音带着痛苦,“可你要活着。”
周纪宁泪眼婆娑,语气却坚定:“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李莲花,我爱你,不因你是万人敬仰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还是狼狈落魄的江湖游医李莲花,只因我们相似的灵魂同频共振。”
李莲花望着她的眼泪一愣。
周纪宁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腰,眼泪砸在他衣襟上:“你的毒,只要我找到忘川花,必定能解的,你相信我!”
“粥粥……”李莲花抬手轻轻拍着她后背,语气无奈。

“反正你不能死!”周纪宁攥紧他的衣料,指节发白,“我告诉你李莲花!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就不许死,我要你长命百岁!”
“李莲花,我跟你打赌,若是我不能在两年内让你心甘情愿地娶我,我就离开,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赌?”周纪宁直视他,眼底是难以转移的坚定。
李莲花摸着她的头,最终叹了口气:“你……哎,我答应你。但我坦诚到这个地步,那你呢?周纪宁,你身上的噬心蛊,是怎么回事?”
周纪宁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用扬州慢给你疗伤时,发现你的经脉略有阻塞。”
李莲花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痕,“细细探查后,才发现你身上的蛊。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其实是东海楼第二任楼主。”
周纪宁垂下眼睫,声音低哑,“当年东海楼第一任楼主程东海将我掳走,喂我一梦浮生,把失忆的我训练成他的刀,命令我亲手杀了我的……我的父母。”
李莲花的心猛地一揪,眼底漫上浓重的心疼。
“我的母亲是南胤圣女之一,精通蛊毒。”周纪宁声音发颤,“临死前给我下了噬心蛊。”
“那它有没有解法?”李莲花急切地追问,握住她的手。
周纪宁摇了摇头,强扯出一个笑:“无药可解。不过只要我不轻举妄动,那蛊一般不会有什么。我也没有弄清楚它的发作缘由。”
李莲花望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喉间发紧。
“花花,没事的。”周纪宁反握住他的手,“这蛊毒只是不好解,只要我不妄动它,相安无事。”
“你……”李莲花刚要说话,就被门外的喊声打断。
“李莲花!你要的药材我买来了!”方多病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喂!你俩背着我密谋啥呢!”
两人静悄悄,必定要作妖。
二人相视一笑,周纪宁立刻换上戏谑的表情:“当然是想着怎么把你卖给你订婚那位公主换钱的事情咯!”
“我小姨怎么连这些都跟你说了!”方多病脸涨得通红。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
“唉唉唉,打住打住!”方多病连忙摆手,“我不喜欢她!所以我到时候肯定会想办法退婚的!”
他转向一旁沉默的李莲花,“哎我可没忘,刚刚那个阿飞为什么要掐着你啊?”
李莲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点小误会。”
“编,你继续给我编!”方多病瞪着他,“我倒要看看什么小误会,能让他差点把你掐死了!”
“哎呦,你要再这样说下去啊,我这头都快晕了!”李莲花捂着额头,作势要倒。
“行了行了。”方多病连忙扶住他,“我就是想提醒你,那个阿飞虽然武功不高,下手却狠,这样的人是一定不能留在身边的,说不定哪天我和周纪宁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真把你掐死喽!”
周纪宁在一旁故作不知,连连点头:“对呀!”
李莲花笑着转移话题:“来,给我倒一下水,这手都乏力了。”
等方多病转身,他才慢悠悠解释,“你们想啊,这个阿飞啊,他是怪了点,但是呢,他也不可能想让我死。
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他这个人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脑子是有点不太正常,再说了,这不还有你们嘛!”
他忽然话锋一转,倒了一杯茶:“哎对了,昨天让你去百川院查查采莲庄,可有什么发现啊?”
方多病接过茶杯,看着李莲花嘟囔:“你这一天天的憋一堆心思不告诉我,让我干的事倒挺多……”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还是没忍住开口:“这个采莲庄还真出现过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