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院的青石地砖被晨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
云彼丘攥着袖口的手指泛白,肩头微微耸动,看向纪汉佛询问:“大哥,乔姑娘她怎么样了?”
纪汉佛刚从偏院回来,袍角还沾着些草木的湿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喘症发作,幸好吃了李神医的药,已无大碍。”
“药?”云彼丘往前凑了半步,喉结滚动着,“乔姑娘难道就没说别的吗?李神医为何赶去救她,乔姑娘难道不觉得李神医,似曾相识吗?”
纪汉佛眉头一蹙,沉声:“彼丘,你到底要问什么?”
“大哥难道不觉得?”云彼丘忽然高了声调,又猛地压低,心脏几乎要戳到自己胸口,“那李莲花的相貌与门主,有些相似!毕竟要解碧茶之毒,除了要及时服下独门解药之外,另一解法便是无了的梵术金针啊!”
“这些年来,假冒门主的骗子还少吗?”纪汉佛转过身,背对着他时,语气里的失望藏不住,
“若是梵术解毒,这无了又有什么理由不告诉我们呢?”
白江鹑站在一旁,闻言点头:“是啊彼丘,我觉得,他的年龄身量武功,都和门主不符合。”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了片刻,“只眉眼有五分相像,但细看又不像。”
云彼丘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梨花木椅,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大哥,我觉得我还是要再去试试他……都怪我当年一时糊涂,门主他,他才会……”
“云彼丘,你还敢提!”石水的声音像淬了冰,她猛地拍向桌面,茶盏里的水溅出半盏,“那碧茶之毒是多恶毒的东西?它不仅散人功力,还会药力伤脑,令人疯狂而死!你不是不知,却仍对门主下了此毒,你做的事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哎好了好了。”纪汉佛抬手按住石水的肩,示意她冷静,“过去的事情呢,就不要再提了……
门主中过碧茶之毒,只有我们四个知道,不要再传出去了。
当年他的确是无心伤害门主,只是中了那妖女的画皮媚术。”
他看了眼云彼丘瑟缩的模样,叹了口气,“这些年他在江湖上,几乎看到跟门主相似的,他都会去探访。”
石水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声音里满是冰碴:“我永远也原谅不了他当年犯下的错!”
白江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摇了摇头:“这……唉……”
李莲花厢房,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纪宁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伏在塌边沉睡的李莲花。
他淡绿色的交领长袍有些皱,发髻上戴着她去岁给他雕的莲藕玉簪,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俊,只是眼下的青黑藏不住疲惫。
她心头一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般嘶哑,轻轻唤道:“花……花。”
李莲花猛地惊醒,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瞬间清明,他直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粥粥,你醒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纪汉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李神医?”
李莲花动作一顿,随即伸手将塌边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周纪宁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他转身往外室走,推门时带起的风卷着药草香:“哦,是几位院主。”
纪汉佛的目光越过他,瞥见内室塌上面色苍白的周纪宁,眼里闪过一丝好奇,扬眉问道:“这位姑娘是?”
李莲花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见笑了,
她叫周纪宁,是我的……朋友,昨天救乔姑娘时被静仁划了一刀,我就来照顾她。”
纪汉佛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云彼丘往前一步,手里捧着个长条木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昨日多亏李神医,我们才能寻回少师。今日我特意将其带来,好让李神医一睹少师剑,请。”
李莲花垂眸看着那木盒,笑意淡了些:“这几位院主真会开玩笑,这宝剑我哪有资格?”
“李神医言重了。”云彼丘打开木盒,里面的少师剑泛着冷冽的光,“上手试试,无碍的。”
李莲花沉默片刻,指尖在袖摆下蜷了蜷,最终还是走上前,故作犹豫地说:“那我就,试试?”
他握住剑柄,手臂看似用力,实则只使出三分力,剑身在鞘中纹丝不动。
他松开手,干笑两声,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呵呵……呵呵……这实在是见笑了,这把剑实在是拔不动。
我觉得吧,我能摸摸剑身,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他说着,还故意“哎呦”一声,揉了揉手腕,仿佛真的用了全力:“还请几位院主收好呵,还特别的沉。”
纪汉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泛起一丝愧疚,摆了摆手:“是我们考虑不周,这李神医的身体虚弱,的确是拿不动这把剑。”
李莲花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片刻,轻声赞叹:“好剑!”
白江鹑清了清嗓子,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气氛,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的面具上:“咳,这个,李神医啊,在下一直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啊,你为何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啊?”
周纪宁在里间听得真切,心头警铃大作。

她披起外袍,撑着榻沿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神如淬毒的刀,直直射向门口的四人:“你们问这个干嘛?”
李莲花伸手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别冲动,转回头时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白院主,其实是这样的,我呢就是一个江湖游医,居无定所的。救死扶伤呢,也是我的职责,
再说了,我这救好了好人,这坏人要杀我;救好了坏人呢,这好人也不太愿意。如今这个赏剑大会这么多人,仇家也蛮多的,我戴着个面具,也不过份吧!”
云彼丘却没放过这个机会,紧追不舍:“李神医,可为何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李莲花挑眉,故作惊讶:“见过?”
“没错!”云彼丘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抓住了什么线索。
李莲花忽然拍了下手,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兴奋:“难不成,云院主你见我的兄长?”
“你兄长?”云彼丘愣住了。
“你真的见过我兄长!”李莲花往前凑了半步,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不好意思云院主,没错!我呢,确实有一胎同胞的一个哥哥,我娘亲取名,一个叫李莲蓬,一个叫李莲花。”
纪汉佛皱起眉:“李莲蓬?”
“莲蓬是兄长,我呢,就是弟弟了。”李莲花垂下眼,语气变得有些低落,“我们从小家境贫寒,我兄长在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被一个老人给抱走了,给他做了义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不过我也听说过,说我这个莲蓬哥哥很厉害。所以这个世界上,长的像我的人也是有的!”
云彼丘喃喃:“李莲蓬?”
“千真万确,我从不骗人!”李莲花说得坦荡,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色。
云彼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可是李神医,你既家境贫寒,可那莲花楼,房屋结构奇巧,雕工精美,价值不菲,又是从何而来呀?”
李莲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上几分紧张,手都摆了起来:“当年我看到海边,飘来一艘很烂的大船,它飘在海上无人问津,我就把这些木块捡了起来,拼成了莲花楼!你们可以去海边找渔民问一问,绝对不是我偷来的!”
白江鹑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摆手:“呵呵呵,李神医,这是哪的话呀,这彼丘啊就是随便一问。”
云彼丘深吸一口气,从身后丫鬟手里端过一个食盒,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抱歉,刚刚是我冒失了。”
他取出食盒里的花生粥,状似关怀道:“想必李神医昨夜至今还未吃过东西,这是我特意差人,从醉江楼买来的花生粥,李神医,尝尝?”
李莲花看了眼那碗粥,往后退了半步,笑道:“那就多谢云院主了,姑娘,”他朝丫鬟示意“你给我搁这儿,我等会儿喝。”
“这花生粥若是凉了,可就辜负我云某的一番好意了,还是趁热喝吧!”
云彼丘将碗往前递了递,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
周纪宁心里“咯噔”一下,她太清楚李莲花的过往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抢在李莲花前面伸手,一把夺过粥碗,仰头就灌了大半,嘴角沾着米粒也顾不上擦,挑眉看向云彼丘:“他不爱喝,还是给我喝了吧!”
云彼丘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周纪宁,又扫向李莲花,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李莲花伸手想拦,却慢了一步,他无奈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欸,粥粥你才醒,不宜吃太多,容易积食。”
他接过剩下的小半碗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吃完你还是回去躺着吧。”
周纪宁咂咂嘴,见他接过粥碗时神色如常,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乖乖点头,转身回了内室,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云彼丘一眼。
李莲花端着剩下的粥,慢悠悠地喝着,还不忘赞叹一句:“嗯,闻着就香,一看就不错啊!”
他喝完,将空碗递还给云彼丘身后的丫鬟,动作自然得挑不出错。
云彼丘看着李莲花,回忆当年他曾送给李相夷这碗花生粥,当时乔婉娩看着碗里的花生,秀眉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汤粥怎么会有花生?”
云彼丘愣了下,不明所以:“有何不可?”
“相夷吃这个会有过敏之症!”乔婉娩的声音低了下去。
云彼丘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这……”
话音未落,李相夷已经端起碗喝了一口,他放下碗时,脖颈上已泛起细密的红疹。
他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伸手去挠,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又过敏了。”
回忆收拢,李莲花垂眸看着空碗,脑海里忽然闪过无了的话,眼神暗了暗——你既中了百毒之首,从此便没有任何毒可以为难你了。
纪汉佛见他喝完粥也没什么异样,终于松了口气:“李神医,你还需要休养,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李莲花将空碗递过去,笑意温和:“我也吃够了,谢谢啊,那我们就不送了!”
“走。”纪汉佛转身,欲带着云彼丘往外走。
云彼丘却没动,他看着李莲花,眼神复杂得像缠在一起的线,忽然问道:“李莲花……你说有个人为了个女人,就对他自己最敬重的朋友下毒,害他跌入了东海,尸骨无存,你说这个人该不该死?”
李莲花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还在试探。
他故意皱起眉,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语气夸张:“该死,确实该死。这个人可有害他之心啊?”
云彼丘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那个女人说,不想李相夷出现在东海之滨,他不允许笛飞声死在别人手上。
可门主的武功深不可测,我若是不下最剧烈的毒,又怎能拦得住他?
我本以为只需要拦他一时,反正我有解药在手,不要紧的。
可事情并不是这样,解药根本就是假的……”
他捂住脸,声音里满是绝望,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蠢的可笑,纵使我没有害他之心,可也有了害他之实……若你是门主,定当恨我入骨吧!”
内室的周纪宁听到“剧烈之毒”四个字时,眼神骤然一凌,指尖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剔骨刀,默默将云彼丘的话记在心里。
李莲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话:“我若是他的话,我当然要恨你啊!”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劝慰:“但你想一想,你都说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怎么会恨你呢?
再说了,什么恩怨也都烟消云散了,早都已经成为往事了,我觉得吧,都忘记吧。”
云彼丘愣在原地,看着李莲花坦荡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怨恨,只有平静。
他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喃喃道:“看来,真的该忘记了……”
室外的长廊上,肖紫衿背着手站在廊柱旁,青灰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见几人出来,他急切地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
白江鹑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测试过了,根本就不是!”
乔婉娩站在一旁,手里的丝帕被攥得变了形。
听到这话,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原来,他不怨了,也不愿了。
她定了定神,强打起精神,问一旁的侍女:“对了,周纪宁姑娘醒了吗?我听闻她因为受伤在房里静养。”
白江鹑闻言:“她在李莲花厢房,李莲花在照顾她,刚刚醒来过,我看二人关系匪浅。”
乔婉娩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失落,轻声道:“那我去拜访一下周姑娘,毕竟她是为了我受的伤。”
说罢,她提着裙摆,缓缓往李莲花的厢房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