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盘海带炒藕

普渡寺的禅房里，檀香混着药味在空气中弥漫，烛火摇曳，将床榻上那抹纤细的身影拉得有些单薄。

周纪宁陷在被褥里，眉头拧成个疙瘩，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枕巾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嘴里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的呢喃，带着哭腔：“……爹，娘……对不起……”

李莲花端着刚温好的药碗进来时，正听见这声。他放轻脚步走到床前，想替她拭去额角的汗，手指刚触到她的手臂，却被一片凹凸不平的触感刺得猛地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右臂从被子里抽出，揭开袖子，烛光下，那片肌肤上的划痕密密麻麻，新旧交叠

——新伤还在渗着淡红的血珠，旧疤早已结了硬壳，像一张狰狞的网，将莹白的皮肉勒得变了形。

李莲花的呼吸骤然停滞，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带着胸口的旧疾都隐隐作痛。

“纪宁姑娘的右手臂为何这么多疤！”

方多病在一旁看得真切，直愣愣地指着那片伤痕，嗓门不由得拔高，“这……这看着也太吓人了！”

李莲花没理会他的惊呼，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伤痕上。

他舀一勺药汁凑到周纪宁唇边，她却猛地偏头呕吐，药汤溅在颈间，顺着领口晕开一片深色。

他慌忙放下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无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了大师刚替周纪宁把完脉，收回手时重重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那伤痕上，满是怜惜：“按理说只是血亏，不至于昏迷不醒啊？除非……”

“除非什么？”李莲花追问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些零碎的画面——前几日他发病卧床，周纪宁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大大咧咧地说“花花快喝，我特意多加了点蜜”；

药汤入喉时，确实比往常多了丝淡淡的甜，当时他只当是她怕他苦，没再多想；

还有她挽袖子时，手腕上似乎缠着圈布，他问起，她只笑着挥挥手：“练功夫蹭破点皮，小意思……”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无了大师看他脸色发白，终是摇了摇头：“唉……罢了罢了，本来周施主让老衲隐瞒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想来你也看见了，她的母亲来自南胤，从小周施主就百毒不侵，她的血，自然能有效对抗碧茶之毒。”

李莲花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丝淡淡的甜，原来不是蜜。

“当年你发病，她就偷偷试着用血给你做药引，后来被老衲制止。”

无了大师继续说道，“这几月你发病越来越频繁，她表面故作乐观，心里却着急，偷偷给老衲寄过信，甚至背着老衲重新放血！加上她之前的经历，这些年下来，身体也亏空的厉害。”

他转向李莲花，语气里带着颤抖：“若是明早她醒不过来，那就真的……”

禅房里霎时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声。

李莲花垂眸看向床榻上的人，她平日里总是叉着腰跟方多病斗嘴，毒舌起来能把人噎得说不出话，可每次对着他，那点锋利就全收了起来，只余下软软的“花花”；

她力大无穷，江湖上没几个人能打得过她，却总把他护在身后，说“有我在，谁也别想动李莲花一根头发”；

她明明最怕疼，上次被暗器划伤个小口子都嚷嚷了半天，此刻手臂上这么多伤，她却一声没吭。

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抹不尽眼角滚落的泪，那滴泪落在周纪宁的手背上，烫得她轻轻颤了颤。

“粥粥……”他低声垂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欠她的，从东海畔她将失魂落魄的他救回，到如今这一碗碗掺血的药汤，早已像山一样压在心头，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床榻上的人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睫毛颤了颤，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气若游丝，他侧耳倾听，

周纪宁心心念念的，竟然是：“……李莲花……要……长命百岁”

李莲花赶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紧紧贴着她腕间微弱的脉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个总爱笑着叫他“花花”、总把他护在身后的姑娘，心底竟沉了如此多的心事。

方多病在一旁看着，终于琢磨过味来，直性子的他鼻子一酸：“原来……原来纪宁姑娘，受了这么多伤……”他没再说下去，只觉得眼眶发烫。

看着李莲花失魂落魄的模样，方多病于心不忍，于是轻叹一声退出厢房，缓缓带上门给二人留出空间。

无了大师合掌轻叹，禅房里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着李莲花紧握着周纪宁的手，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眼神中满是心疼与决然。

忽然，李莲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望向无了大师，缓缓开口：“无了，若我用扬州慢，她能不能醒？”

无了大师听闻此言，不禁一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他瞪着眼睛，紧盯李莲花，急切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紧接着，无了大师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焦急与责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连自己都保不住！你，周纪宁花了这么多血，不是为了让你燃命的！”

李莲花抿紧嘴唇，神色固执己见，声音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可我欠她良多！她，她不能因我死！无了大师，你看着我，我给她输内力！”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无了大师看着李莲花，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

他深知李莲花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再改变。

无奈之下，无了大师只得长叹一声：“你！哎——罢了。”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运转体内刚恢复的两成内力。

只见他额头渐渐布满汗珠，脸色也因为内力的消耗而变得愈发苍白。

随着内力缓缓流入周纪宁的身体，周纪宁原本毫无血色的面容逐渐变得红润起来，气息也越发平稳。

然而，李莲花却在这一过程中越来越乏力，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无了大师看着李莲花如此拼命，心中既感动又担忧，忍不住劝说：“你还是赶紧休息吧，老衲在这看着，周施主不会出事的。”

李莲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不，我得守着她。”

无了大师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走出了禅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窗外虚影一闪。

李莲花咳嗽着，静静抚上周纪宁紧皱的眉头，旋即转身点灯，提笔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