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盘海带炒藕

“……十七。”

有个声音在耳边碾过，像淬冰的刀锋刮骨。

她猛地一颤，那些被时间强行压下去的记忆碎片突然炸开——爹的长衫被雪水浸透，娘鬓边的珠花在血泊中浸染，还有程东海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自周纪宁解散东海楼后，已经很久没有用十七这个名字了。

雪粒打在城隍庙的琉璃瓦上，簌簌落了一地碎玉。

八岁的周纪宁裹着狐裘，双丫髻上的桃粉簪花沾了雪，像两朵冻得发红的桃花。

她第十八次踮着脚往街角望，胭脂红的广袖流光裙扫过积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手里紧紧攥着块玉佩，那是常跟她玩的小乞丐昨天送的定情信物。

小乞丐衣服灰扑扑，脸却红润精致，取出从不离身的玉佩拉着周纪宁许诺：“粥粥，这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我把它交给你。”

小周纪宁憋着笑，故意板起小脸逗他，指尖轻轻戳戳他泛红的脸颊：“哎！小乞丐！你知道送女孩子玉佩是什么意思吗？”

小乞丐被戳得一缩脖子，俊脸红得更厉害，像染了胭脂，却还是梗着小脖子认真点头，声音细细的却很坚定：“知道！我想娶粥粥做我的新娘子，以后天天给你带糖豆！”

小周纪宁“噗嗤”笑出声，拎起玉佩晃了晃，阳光透过玉佩映出淡淡的光晕，落在她笑弯的眼睛里：

“真的呀？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这样吧，我们明天还在这里见面，我告诉你答案！”

小乞丐望着他，微微点头。

……

“小乞丐怎么还不来？”

她嘟着嘴跺了跺冻红的脚，狐裘领口露出的小下巴冻得粉扑扑的。

“哼，明明昨天才答应我要娶我呢！今天就跑了，花言巧语的小乞丐！”

长寿面的暖意还在胃里，爹娘的笑声好像还在耳边，她晃着裙摆转了个圈，广袖扫起细碎的雪沫，像撒了把星星。

直到暮色漫过云隐山的轮廓，她才捏着玉佩往家跑，裙角扫过积雪，留下一路欢快的窸窣声。

推开家门时，暖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周纪宁踢掉绣着缠枝莲的棉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趴在门框上翘首张望。

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映着她空荡荡的影子，等得久了，鼻尖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忽然有脚步声撞碎寂静，爹娘的身影在风雪里踉跄跑来。

“爹！娘！”

她笑着伸出手，广袖滑落露出细白的手腕，下一秒却被一股蛮力攥住后颈。

天旋地转间，她看见父亲青灰的脸，母亲颤抖的唇，还有黑衣人口中淬着冰的冷笑。

“周徽锟，你背叛我东海楼，就拿你女儿偿命吧！”

最后的意识里，是父亲嘶哑的呼喊，和母亲碎在风里的呜咽。

八年后，东海楼的训练场上，玄衣少女指尖的短刃划破晨雾，精准钉入三十步外的靶心。

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红痕。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冷硬的阴影，听到脚步声也未曾抬头。

“十七，你的第一个任务。”

楼主程东海将卷宗扔在她脚边，"云隐镇，周徽锟。"

她弯腰拾起卷宗，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玄色劲装勾勒出纤细却紧实的线条，八年间，当年的胭脂红早已被洗成刺骨的黑。

月凉如水，云隐镇的老宅院爬满枯藤。

周徽锟坐在堂中，眼珠昏暗，鬓角已染霜白，却在看见破门而入的少女时，手中凉透的长寿面“哐当”落地。

“粥粥......”他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想要伸过来，却被少女的短刃抵住咽喉。

她眉头微蹙，手腕微动，刃尖又进了半寸：“目标周徽锟，叛逃者。”

刀锋划破皮肤的瞬间，老人望着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带着濒死的温柔：“粥粥，爹的粥粥，你回来……呃”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收刀转身时，撞见门口冲进来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素色衣裙，发髻散乱，看见堂中景象时，凄厉的哭喊几乎掀翻屋顶。

“粥粥！”妇人扑过来，指甲挠向她的脸，企图唤醒她，

“你看看我！我是你的阿娘！你叫周纪宁啊！”

少女侧身避开，手肘击中妇人小腹，动作快如鬼魅。

她皱眉，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被冰封："我是程十七。”

妇人踉跄倒地，搂着男人的尸体指着她的鼻子咒骂，泪水混着恨意淌满脸庞：“你这个畜牲！他是你爹！你八岁生日那天穿的胭脂红裙还是他央着我染的！”

她哽咽：“这些……你都忘了吗？”

短刃再次出鞘，妇人带着恨，将蛊虫放入她身体后倒下，指甲深深抠进青砖，声音碎在血泊里：“这是噬心蛊......无药可解......周纪宁，我诅咒你！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爱......孤独终老......”

血珠在刃上凝结，又被她随手拭去。

两年后，东海楼顶层，程东海瘫在血泊里，看着步步逼近的少女笑出声。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来，刀剑上坠着未干的血，眉眼间是淬了冰的冷漠，八年训练磨出的杀气几乎让空气凝固。

“十七啊十七......"程东海咳着血笑，"哦，不，应该叫你周纪宁，

“ ……周纪宁，你杀了亲爹亲娘，坐稳了这楼主之位，开心吗？”

她的短刃抵住他的心脏，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你死了，我就是楼主。”

“你真不记得了？”

程东海突然癫狂大笑，从怀中掏出个青铜小罐狠狠捏碎，“周纪宁！你真该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蛊母碎裂的瞬间，剧痛猛地攫住心脏。

八岁那年的雪，胭脂红的裙，爹娘的脸，城隍庙的玉佩，还有临死前父亲的“粥粥”，母亲的咒骂

......无数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撞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短刃"当啷"落地，她捂着头后退，撞在冰冷的柱上。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沾满血迹的手背上。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竟是周纪宁......”

程东海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和母亲死前的诅咒重叠在一起，像淬毒的针钻进心底。

她看着自己沾满至亲鲜血的双手，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咳出的血滴在冰冷的地面，像极当年八岁生辰时，母亲给她染的红裙。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大。

东海楼的新任楼主周纪宁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第一次知道眼泪的温度，却再也找不回那个穿着胭脂红裙子，在雪地里奔跑的姑娘。

“孤独终老”的诅咒，在漫长岁月里反复回响，直至东海故人归。